第四十章 黑车

黑车跟了一路。

一百米，不多不少。

江拾把油门踩到底，表针打到了头，后视镜里，那辆车还是一百米。

“邪门。”江拾咬着牙，“哥，它没有一点发动机声。”

宋清贴在后窗上看。

黑车没开灯，车头却咬得准，不远不近，缀在他们的尾灯上。

夜路上没有第三辆车。

这么跟了四十里，许念的手一直掐着座椅边，指甲盖都白了。

江拾试了三招。

第一招，关灯摸黑开，全凭路感。

后视镜里，那辆车也跟着关灯，咬得一丝不差。

第二招，上河堤，走烂路，坑连坑，颠得车里的扳手乱跳。

黑车过坑，不颠。

平平地滑过去，车轱辘挨没挨地都说不准。

第三招，江拾猛打方向钻进一片苇子地，从苇子地另一头绕回国道。

上了国道，后视镜里空空荡荡。

江拾刚松半口气，那盏没开灯的黑影，又从苇子地另一头滑了出来，还是一百米。

“它认路。”江拾的嗓子哑了，“比导航还认。”

后座上，石头睡得呼呼的，药劲没过，砸锅卖铁都不醒。

这孩子倒是心大。

“哥，绕吧。”许念的声音发干，“不能让它跟回窑湾。”

“绕不掉。”

宋清摊开右手。

手套里，掌心的印记烫得厉害，青灰色的纹路，朝着后窗的方向偏。

“它不追车。”宋清说，“它追这个。”

江拾一脚刹车，停在河湾的断头路上。

前头是河，后头是它，左边芦苇荡，右边土坡。

“行。”江拾从座位底下抽出扳手，“这地方，打架宽敞。”

黑车在五十米外停下。

第一次，它开了灯。

两束白光打过来，雪亮。

宋清下车，反手把车门带上。

“石头还在睡。”他说，“都别往车边打。”

车灯后面，下来一个人影。

白手套。

黑大衣。

手里拎着一只金属箱子，箱角包着铜皮。

人影走进灯光里。

宋清看清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圆圆哭了。

不是怕的哭，是小孩见了娘的那种哭，一下子炸开。

“妈……”

那张脸，跟风衣女人一模一样。

眉毛，眼睛，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全一样。

不一样的是眼睛。

风衣女人的眼睛里有一口井。

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口缸，浅，一眼见底。

“零七。”

她开口，声音跟三天前收音机里念名单的那个，一字不差。

“别怕，今天不收盆。”

宋清没接话。

父亲在他骨头里绷紧了，母亲的力气罩住全身，小宝在虚空中比着刀路。

“收令改了。”

女人把金属箱子搁在车灯顶上，掀开。

箱子里没有针管，没有铃，只有一副崭新的白手套。

“盆沿裂了，补不上，上头吵了三天。”

她慢条斯理地戴手套。

“吵出来的结果，先验。”

“验什么？”

“验盆还是不是盆。”

她朝宋清走过来。

“把手伸出来。”

宋清退了半步。

“那我只好自己拿。”

她动了。

没有起步，没有抬脚，十米的距离，一步抹掉。

父亲抢过身体，一拳砸出去。

这一拳砸塌过鲶鱼的颅骨，砸弯过铁门，落进她掌心里，只进半寸，再进不去。

她的手像一汪泥。

拳头上的力道，全让那汪泥吃干净了。

父亲不收拳，顺着她的掌心往里拧，腕子一翻，反手扣她的脉门。

扣住了。

脉门里没有脉。

那截手腕凉得像井水，一跳都没有。

宋清的毒汗顺着毛孔往外渗，沾上她的皮。

汗珠子滚上去，直接滑下来，啪嗒掉在土里。

一点没吃进去。

王婆的毒，蟾酥走的皮，沾谁谁麻。

她的皮不麻。

那层皮跟搪瓷盆的釉一样，什么都挂不住。

“蛮力。”她的嘴角撇了撇，“你爹就会这个。”

母亲的力气绞上她的手腕。

锁不住。

“妈？”

“她没有骨头缝。”母亲的声音发紧，“小清，她胳膊里不是骨头。”

母亲改了路数，不锁了，直接撞她的神。

精神实质化，撞太阳穴，撞进去就搅。

撞空了。

“空的。”母亲的声音头一次发虚，“小清，她脑子里是空的，没有人，没有神，什么都没有。”

一个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东西，在跟他们打架。

圆圆在宋清脑子里哭喊着要出来。

母亲死死按住她。

那张脸，不能让孩子上手撕。

小宝的刀出手。

废锯片磨的短刀，走直线，奔咽喉。

她抬起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把刀夹住了。

跟那天捏扁镇魂铃的手势，一模一样。

“刀不错。”她捏着刀看了看，“教你扔刀的人，心太软。”

她手腕一翻，刀插回宋清脚边的土里，入土三寸。

“我说了，今天不收盆。”

她重新走到宋清面前，抓起他的右手，摘掉手套。

宋清挣了一下。

没挣动。

她的手劲不大，可他全身的力气都聚不到右臂上，那条胳膊像不是自己的。

她低头看掌心的印记。

看了很久。

“青灰，盘成宋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沿上长芽了。”

“什么意思？”

“盆是烧出来的，芽是长出来的。”

她把手套给他戴回去，动作不重，甚至有点仔细。

“它们养了二十年的盆，自己扎根了。这事，执目的册子上没写过。”

“你到底是谁？”

“验盆的。”

“你为什么长这张脸？”

她笑了。

风衣女人也这么笑，嘴角往下撇，笑得不热乎。

可这一笑，宋清分出了真假。

风衣女人笑的时候，眼睛先弯。

这个人笑，只有嘴动。

“回去问她。”

她转身往黑车走。

“问她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没有茧。”

她拉开车门，又停下。

“第七天，临江，老粮码头，仓门开。”

她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他。

“你来，十一个苗都在。你不来，仓门照开，苗照收，盆照砸。”

车灯灭了。

黑车倒退着出了断头路，调头，走了。

从头到尾，那辆车没出过一点发动机的声。

江拾蹲在河边，半天没言语。

“哥。”他后来才开腔，“我修车的，我听得出来，那车没发动机。”

“嗯。”

“那它是咋跑的？”

没人答得上来。

许念下了车，走到宋清边上，压着嗓子。

“哥，她上车的时候，我闻见了一点东西。”

“你不是什么都闻不见吗？”

“上车之前，什么都闻不见。”

许念的眉头拧着。

“她坐进去，门一关，漏出来一下下。”

“什么？”

“饿。”

许念的声音抖了。

“好大好大的饿。就一下，门关严，就没了。”

宋清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套底下，印记还在烫。

回到车上，他摘了手套，借仪表盘的光看。

青灰色的纹路，还是个“宋”字。

只是比昨天，多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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