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对质

回窑湾的路上，没人言语。

账本搁在宋清腿上，让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哗啦响。

江拾开了半程，憋不住了。

“哥，那三个字，你信吗？”

“字是真的。”宋清盯着前头的路，“签名不一定是。”

“万一人也是真的呢？”

宋清没答。

后座上，麦囤睡着了，怀里抱着江拾在集上给他买的糖葫芦。

一口没吃。

攥得死紧。

糖衣让手心的汗焅化了，黏糊糊地沾在袖子上，孩子也不撒手。

那一男一女靠着车座睡，药劲退了一半，男的说了两句胡话，喊娘。

许念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夜路颠，车灯切开一段又一段黑。

江拾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哥，我琢磨一道了。”他压着方向盘，“苑院长要真有问题，灰名单上那些魔，不会搭理他。”

“嗯。”

“还有那二百三十七张单子。”江拾嘿嘿一声，“藏墙里，这人多损啊，留后手留到砖头缝里了。”

许念在后排没睡着。

她抱着膝盖，鼻子一直冲着窗外。

“哥。”她半晌开口，“这条路上，灰的越来越多，红的越来越少。”

“看出来了？”

“嗯。”许念点头，“以前过村子，一村总有三五个红的。今晚过了四个村，一个比一个平。”

“它们在学佟磅。”宋清把车窗摇上了一道缝。

“它们在等。”许念纠正他，“等你把河搭起来。”

“哥。”她小声说，“他们也是哪个集上卖出来的。”

“嗯。”

“他们家里人，还找吗？”

“找。”宋清把账本卷起的角抚平，“一个个找。”

到窑湾，天擦黑。

骡马店门口多了两盏气死风灯，玻璃罩子擦得锃亮。

“人店就得有灯。”佟磅蹲在门槛上迎他们，“黑着灯开店的，是棺材铺。”

石头领着麦囤去看獒爷爷的粥锅。

两个孩子在门槛上对了半天眼。

“你叫啥？”

“麦囤。”

“我叫石头。”石头把那根焅化的糖葫芦掰下一颗，塞给麦囤，“獒爷爷的粥，管够。”

麦囤捏着那颗山楂，没舍得吃，先闻了闻。

“甜的。”

“甜的就留到最后。”石头把圆圆满嘴跑的那句学了个十成十，“这是规矩。”

那一男一女安置进里间，老会计主动过来搭手，先把两个人的形貌记进了小账本。

“姓什么叫什么，醒了问清，我一笔笔记上。”

江拾把电台搬上桌，试了试电池。

“苑院长这玩意儿够老的。”他捏着电线头，“弹簧.片倒是新换的，常用人。”

亥时，频率表第三格，红灯亮了三次。

“零七？”苑的声音裹着电流声。

“是我。”宋清把账本摊在灯下，“骡马集的收货单，收货人签字，是你的名字。”

电流声沙沙地响了一阵。

“字什么样？”

“又稳又熟，跟灰名单上的一模一样。”

“单子右下角，有没有一个墨点？”

宋清把纸凑到灯底下。

右下角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

“那就是了。”

苑的声音松了半分，又沉下去。

“我签字，笔从来搁在左手边，墨点只会溅在左下角。三十年，甩不掉的习惯。”

“还有日期。”电流声那头顿了顿，“我写日子的日字，从来不封口。你翻翻单子。”

宋清把账本翻回去。

收货日期那一栏，日字四四方方，封得严严实实。

“封口的。”

“那就是它。”苑的声音冷下来，“录事的学声音学了六十年，学字，学得更久。执目存档房里收走的旧单子，全是它的字帖。”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人见过。”电流声里，苑的声音低了半截，“外勤只闻其声。执目里传，它住在档房的墙里，墙有多厚，它就有多老。”

宋清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言语。

“苑院长。”江拾凑到话筒边，“我问句不中听的。你当年，真签过这种单子？”

电流声静了。

“签过。”

苑答得没有一点绕。

“我当院长的头三年，每一单都是我签的。四百一十二个孩子，每一个的单子上，都有我的名字。”

“后来我每偷出来一个，就把单子藏起来一张。攒到现在，二百三十七张。”

“单子押在二号安全屋的墙里。”苑顿了顿，“哪天你们不信我了，去砸墙，一笔一笔对。”

正事说完，宋清把茧的问题递了过去。

“问她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没有茧。”

电流声那头，苑把这句话原样念了一遍。

“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宋清捏着话筒，“一个长着她脸的人留的。”

苑没再问。

“水路明晚靠埠，我带话给她。”苑应下，“后天亥时，回你。”

电台刚要收线，麦囤醒了。

孩子揉着眼睛蹭到桌边，听见一个“仓”字，忽然精神了。

“叔。”他拽宋清的袖子，“我听那个胖子跟人唠过仓。”

“唠什么了？”

“说仓里催得紧，初五之前，苗必须到齐。”

屋里静了。

香料交代的，是第七日。

初五，比第七日早了两天。

“还有。”麦囤想了想，“胖子说，前头那个女娃走得早，走的水路，先一步进仓了。”

电台没关，苑在那头全听见了。

“旱路第三个点，别按原路走。”苑的声音沉到底，“查河。”

收线以后，佟磅把窑厂的老地图在桌上铺开，粗爪子按在地图角上。

“零七。”老獒开了腔，“旱路最后一个点，不在陆上。”

“在河上。”

他的爪子点在河道拐弯的地方。

“渡口镇，老河湾。年年给河伯送祭童，纸人纸马，吹吹打打，办了四十年。”

“镇上人就瞅着？”

“当热闹看。”佟磅哼了一声，“饿麻了的人，看什么都像热闹。”

“祭童怎么选？”

“族里选。”老獒的爪子在桌面上敲了敲，“选了孤的，献上去，族里分仓里赏的钱粮。女娃今年轮到的是个没爹没娘的。”

“献上去，就沉河？”

“名义上沉河。”佟磅把地图往南一推，“可窑湾的老人都知道，老河湾的水，下通临江。”

宋清盯着那条蓝线看了很久。

“初五开仓。”他把地图折起来，“顺水三天到临江。今天初二，我们只剩两天半。”

“够。”江拾把电台收进木箱，“修车的一天能跑八百里，船有我快？”

“船不用加油。”佟磅泼了盆冷水。

“船也不用躲开路卡。”江拾梗着脖子犟，“哥，走陆路，我保证初四夜里摸到临江城墙根。”

“先救河上这一个。”宋清把帆布包甩上肩，“祭船晌午离岸，我们天亮到渡口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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