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公文袋与红蓝笔

程小禾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口的时候，公文袋的底角已经被拽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纸页露出两三张，落款处盖着奎城区旧城改造拆迁指挥部的蓝色业务章。三个安保人员把她堵在延南旧街南端的拓宽工程围挡外。围挡另一侧是已经拆除一半的建宁五金店门脸，承重墙上还残留着半扇卷帘，风一吹，铁皮啪嗒响。对街的公用电话亭玻璃碎了三分之一，听筒垂在半空，细铁丝吊着，晃。“把东西交出来。”安保队长伸出手。他袖标上印着“丰远商投资产保全”八个字，字迹已经褪了一半。程小禾把纸袋往怀里又紧了紧。她个子不高，勉强到对面那人的下巴。蓝西装外套袖口上沾着泥，领口别着一枚诚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的工牌，照片那面已经划花了。“这是拍摄吗？手机拿出来。”

“我手机没电。你们无权搜查我的私人物品。”

安保队长的耐心已经见底了。他朝侧面那两个人一使眼色。其中一人绕到程小禾背后，伸手去扯纸袋。程小禾往旁边躲，肩膀撞上围挡铁皮，闷响一声。袋子脱了手，底角彻底裂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出来。结算底册、补偿清单、发票原件、评估单。白的黄的纸张铺了一地，有的落在水洼里，泥水迅速泅透纸面。安保队长的脚正好踩住几张发票，鞋底拧了一下，纸面碎裂，嵌进泥里。“你干什么！”程小禾蹲下去捡。安保队长用脚踢开她手边的一张底册，顺势踩住更多纸页。“这是拆迁指挥部的内部涉密资料。你涉嫌非法获取、非法拍摄。我警告你，我们可以把你移交辖区派出所。”

围观的人在围挡外头的马路边站成一圈，没有人上前。街对面杂货铺的卷帘门半开着，收音机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FM94.2，正在播报延南路拓宽工程安置资金全额拨付至指定监管账户的新闻。播音员的语速很稳，和街面上的混乱隔了一层。周衡端着一盆洗笔黑水从杂货铺走出来。那盆水在桶里晃悠，水面浮着一层油膜，颜色浓得像稀释过的墨汁。他走得不快，朝着公用电话亭方向，手里那只粗陶洗笔瓷盂托在掌心，盆底已经裂了一道细纹。离安保队长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周衡脚下一绊。没人看清他踩到了什么。只看见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下，那盆黑水脱手而出，一道弧线泼出去。水花散开。安保队长从腰到小腿全湿透了，裤腿往下淋黑水。旁边两个人也被溅到，其中一人的白色衬衫上全是墨点。“你他妈的——”安保队长往前迈了一步，举起拳头。周衡没躲。他蹲下去，从泥水里捡起一张被撕裂的结算单。纸张已经被踩得皱成一团，但他的眼睛定在那张纸的右下角。“代扣折抵综合服务费，百分之三十五。”周衡把纸翻过来，手指在泥迹上抹了一下，露出一个模糊的数字：“这是征收补偿总款。你家公司从这里头扣？”

安保队长拳头没落下来。“跟你没关系。”

“安置款是财政专户的钱。封闭运行，专款专用。”周衡站起来，把那张纸抖了抖，泥水往下滴：“商业公司拿什么资格代扣？你这扣法是三角抵销，账面上做不平。”

声音不大，围观的十几个人全听见了。安保队长脸上挂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你谁啊？”

“对面开杂货铺的。会算账。”

安保队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周衡没回看，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红蓝双头铅笔。蓝色一端削得极尖，红色端有着平滑的磨损面，笔身比正常铅笔短半截，入手处有一处深深刻痕：ZH-03。他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往旁边归拢。程小禾也蹲着，动作比周衡快不了多少，手指在泥水里轻微发抖。她看了周衡一眼。周衡没看她，目光只在纸上。安保队长啐下一口唾沫，用那只湿透了的袖子遮住脸，带着人走了。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远。程小禾跪在泥地上，把纸页按大小和编号排列。她的手很小，指甲里嵌满了黑泥。有几张发票已经碎得拼不成，她用手指把它们拢到一处，从公文袋残留的布衬里摸出一卷透明胶带。周衡站在旁边，点了点她手里还剩一个角完好的那张收据。“这一张，抬头看清楚。”

程小禾低头看。泥水浸泡后的收据上，抬头字样洇开一道水痕，但依稀可辨。“奎城财政局延南旧城改造专户。”

“能干什么用？”

“如果官方核定每户腾退补偿款是十二万元，安保队刚才那张单子上写着综合服务费扣百分之三十五。”程小禾说。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算：“一户就是四万二。三十四户，一百四十二万八。”

周衡没言语。他走到公用电话亭旁，弯腰把刚才出手时砸碎的那只粗陶洗笔瓷盂碎片挨个捡起来。瓷片边缘锋利，泥水里混着细细的釉色。其中一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色墨痕。程小禾抬头看向周衡。周衡把碎片往路边垃圾桶里慢慢放，一片都没砸出声响。那盆是他从正衡清算事务所解散时带出来的，用了四年。不值钱，账面上没有记录。“谢谢。”

周衡转身走回杂货铺。收音机里的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阵持续的低频电流声，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格，那嘶鸣仍旧不停。程小禾收拾完地上的纸页，站起身来，走到杂货铺门口。周衡已经站在外檐下面，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把红蓝铅笔朝她递过来。笔尖朝前，蓝色一端对着她。程小禾接过笔。手指触到笔身上的刻痕。那刻痕不浅，是刀刻的痕迹，笔画利落，不是随便划的。她轻轻摩挲了一下。“这铅笔——”

“你先拿着。”周衡说：“你手里的底册如果原件保不住，就拍照。拍的时候抓住两点：一是缴费名目。二是收款方账户。”

“收款方不是拆迁指挥部？”

周衡侧过头。耳朵里，收音机的声音突然在脑内炸开。高频电流直直灌进耳道，尖锐得像是有人在鼓膜后面拿刀片划了一下。他左耳听觉往旁边偏移，原本该在右边的脚步声响成了一个错位的方向。他闭了一下眼，把重心换到右脚。再睁眼时，程小禾正把那支红蓝铅笔别进牛皮纸袋的封口处。铅笔的半截露在外面，像一根古怪的签。“你拍。拍完了回去，不要走正街。”

他转身进了杂货铺。身后，程小禾站在围挡旁，把那只被撕破的公文袋重新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扣住纸袋边缘。纸袋上干涸的泥点簌簌掉落，落了一串在鞋尖上。周衡在柜台里站定，拿出手机，给老李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去银行打一份你店面的流水。近三个月的，对公对私，全要。”

他发出消息，把手机屏幕收进袖子。外面的路灯光线斜打进来，照在柜台一角。老孙坐在配锁铺门口的小马扎上，没开灯，身影半隐在暗处。他远远望了一眼杂货铺这边，又低下头，用一块麂皮慢慢擦着手里的一串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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