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口粮

第二天一早，周砚把伙房的军需官叫到了账房。

军需官姓孙，是个瘦长脸的老兵，管着营里的粮册，人称孙老抠。

孙老抠一进门就摆手，像是早知道他要问什么。

“兵头，您别问我粮的事。营里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

周砚把粮册推过去。

“说。”

孙老抠撇了撇嘴，还是接了过去，随手翻到一页，指头点在上头。

“营里现存的小米，一百二十石。陈麦八十石。腊肉三十七斤，干菜两缸。”

他顿了顿，抬眼看周砚。

“营里本来养着四百三十七张嘴。您昨夜又添了八口。”

“四百四十五张嘴，一天三顿，一顿省着算，也得吃掉将近两石粮。”

孙老抠把粮册合上，往桌上一拍。

“满打满算，够吃十九天。”

周砚看着他。

“我说的是省着吃。”

“那更短。”孙老抠把脖子一梗，“军粮这东西，只有越来越少的，没有越来越多的。”

账房里静了片刻。

周砚伸手，把粮册拿了过来，自己翻。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指尖在"腊肉三十七斤"那一行停了停。

“腊肉和干菜，不动。”

孙老抠一愣。

“兵头，您要饿死弟兄们？”

“先紧着老的、小的、病的。”周砚道，“壮劳力减半。”

“减半？”孙老抠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减半还怎么打仗？”

“辽东的雪，下个月才化。”周砚把粮册合上，“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的那份，再扣一半。”

孙老抠愣住了。

周砚是兵头，按例一天两顿干的，夜里还能加一顿肉汤。

这是营里多少年下来的规矩。

“兵头，您这是……”

“我说扣就扣。”周砚把粮册扔回给他，“从明儿起，我的口粮，照普通兵卒的七成算。”

孙老抠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

……

这事传到赵老根耳朵里的时候，赵老根正在伙房喝粥。

他"哐"地把碗往桌上一墩，粥溅了一桌。

“周砚这小子疯球了！”

他抹了把嘴，冲着旁边的几个老兵嚷嚷。

“收一堆老弱病残不说，还要减自己的口粮养她们？他当自己是活菩萨？”

旁边一个老兵小声嘀咕：“什长，兵头也是为了营里好……”

“好个屁！”赵老根一拍大腿，“他那是收人？他那是收了一堆讨债的！”

他越说越气，端碗的手都在抖。

“老子在边营混了二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干事的！”

……

赵老根到底是没忍住，喝完粥就直奔账房。

他一进门，正看见周砚蹲在地上翻粮册。

“周砚！”

赵老根的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你今天要给老子一个说法！”

周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说法？”

“凭什么减口粮？”赵老根把腰刀往桌上一拍，“你收人，老子没拦着。可你不能拿全营的命去填！”

周砚慢慢站起身。

“赵什长，你觉得这八张嘴，是白吃饭？”

“不然呢？”赵老根指着外头，“老的老小的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收了干什么？”

“谢云织会配药。”周砚道，“她一个人，能顶半个医帐。”

赵老根一噎。

“那……那也就一个。”

“还有一个会算账的。”周砚道，“那个老妇人，她儿媳妇是京城粮行的账房，她跟着打了十几年算盘。”

赵老根又是一噎。

周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

“赵什长，你昨儿嫌她们白吃饭。今天我把账摊给你看——”

他把粮册翻开，指着上头的数字。

“小米一百二十石，陈麦八十石。四百四十五张嘴，一天两石，能吃十九天。”

“你问我怎么办。”

“我告诉你怎么办。”

周砚合上粮册，声音不高，却一句一顿。

“第一，壮劳力减半，老弱病残优先。”

“第二，我的口粮，照七成算。”

“第三，从明儿起，营里开一片荒地。伤兵营后头那片坡地，开出来种萝卜。”

赵老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周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热乎气。

“赵什长，你在边营二十年，见过几个兵头，肯把自己的口粮让出来的？”

赵老根没吭声。

“我收人，不是做善堂。”周砚道，“可既然收了，就不能让她们饿死。”

他顿了顿。

“你要真觉得我做错了，明儿你自己来收这个账。”

赵老根看着桌上那本粮册，半天没挪窝。

……

傍晚，谢云织抱着一卷旧纸，走到了账房门口。

她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住。

“兵头。”

周砚抬头。

“有事？”

谢云织把旧纸往前一递。

“我把营里的粮，按人头和用处，重新分了一下。”

周砚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行行小楷，写得极细，极清楚。

谁是一天两顿干的，谁是一天两顿稀的，谁减半，谁不动。

哪几天吃小米，哪几天吃陈麦，腊肉和干菜怎么分，甚至连伤兵营那几个重伤号每天该多添多少，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按此分派，可支二十六日。若再开荒地半亩，入冬前可再续一旬。”

周砚看完，抬眼。

“你做的？”

谢云织点了点头。

“我爹以前管太医院，也管宫里的药膳账。我跟着学了几年。”

周砚把纸卷好，递还给她。

“以后营里的账，你管。”

谢云织愣了一下。

“我？”

“你。”周砚道，“孙老抠只管粮册，不管怎么分。你比他细。”

谢云织捧着那卷纸，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低声道：

“兵头，您是不是早就算过，我们能撑二十六天？”

周砚看了她一眼。

“我只算了十九天。”

谢云织一怔。

“那您还……”

“我少算了一个。”周砚道，“我自己的那一份。”

谢云织没再说话。

她抱着那卷纸，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男人转身去拨火。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忽然觉得，这营里未必就这么难待。

……

可谢云织刚走，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兵卒连滚带爬地冲进账房，声音都变了调。

“兵头！不好了！”

“伤兵营……伤兵营抬进来三个，都烧得说胡话了！”

周砚猛地回头。

“老军医呢？”

“老军医说，治不了，让准备后事！”

周砚把火钳一扔，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那兵卒一眼。

“去医帐。”

“把谢云织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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