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六星秤定斤两

铁皮匣子被冻土埋得结实，素娥掰折了两根枯枝才撬出一半。匣子比巴掌大一圈，盖子上有编号，最后一个数字被锈蚀得模糊，只看得清“红旗大队”几个凸字。她把匣子抱回磨坊，放进墙角的凹洞里，又用破麻袋片盖住，上面压了块半截砖。“东西先藏好，等天晴了再说。”

素娥把石头的棉被往上拉了拉。石头点头，眼睛还盯着匣子藏身的方向。天光全亮后，素娥把昨晚挖的菖蒲根拿出来，就着门口的雪水又搓洗了一遍，晾在一块破木板上。手指上的裂口沾了水，疼得钻心。正蹲在门口搓药，沟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周麻子穿着草绿色旧棉袄，皮带系在肚子下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人背着一支民兵训练用的木枪。三人踏着积雪往磨坊这边来，雪地上的坑一路踩到了门口。周麻子还没站定就吼起来：“谁让你搬进这磨坊的！大队的集体资产，是你们二房想住就住的吗！”

沈素娥站起身，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晨光里她的脸被冻得青白，眼睛清亮。她往门口挪了半步，刚好挡住屋里躺着的石头。“周队长，这磨坊从前归二房看管，我爹走了后一直没人要。我弟弟病着，借住几晚，等攒够工分就搬。”

“借住？谁批的？”周麻子露出两排黄牙，眼睛在磨坊里外扫了一圈，“沈素娥，你家从去年起就是超支透支户，工分倒挂，大队已经开会研究过了，这两间破瓦房要收回来，给队里垛柴草。你赶紧收拾东西给我滚，一个丫头片子还想占着集体的便宜。”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民兵说：“队长，别跟她废话了，往里搬东西吧。”

周麻子摆摆手：“不急。先让她把该交的都交出来。”

素娥看着他，心里已经清楚。“周队长，我家什么该交的？”

“你家去年超支的口粮。”周麻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油印单，晃了晃，“按账上算，你家还欠队里六十六斤粮。这样，磨坊你们先滚出去，这些欠的粮，用你弟弟下个月起四年的基本口粮顶。今天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事。好歹也是队里的人，我不多扣你，照着账走。”

他朝两个后生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左一右跨进门，开始动手翻屋里的东西。“那个包——”一个民兵指了指铺盖上靠墙放着的布包。“别碰。”素娥的声音像冰棱从屋檐上坠下来，又尖又冷。她没有提高音量，那个民兵的手停在了半空。素娥转身从墙角拿出一个蓝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杆戥子秤。戥子秤的杆身是黄铜的，盘口只有巴掌心大，砣是青铜铸的，磨得油光发亮。秤杆上嵌着十六颗银星，从一两到十六两，一颗不差。“周队长，你说的账，是谁算的？”

素娥把戥子秤举到周麻子面前，秤砣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周麻子斜眼看了看：“大队的账，当然是会计算的。你拿个破秤做什么？想卖药去？”

两个民兵笑起来。素娥从怀里又掏出几张叠好的纸。那是大队历年公布的工分油印单，纸已经脆了，边角起了毛，但上面油印的数字还清清楚楚。最上面一张是去年前的夏收分粮表，密密麻麻地列着每户人口、工分、得粮数。她把油印单摊在地上，在磨坊门口捡了块尖石头压住，又从屋里搬出昨晚没吃完的那筐红薯，取出一块，在石头上磨净泥，又拿起一块麦麸饼——那是昨晚赵七婆放进筐里的。“周队长，认得这个不？”素娥指指麦麸饼。周麻子脸上挂不住：“废话，麦麸饼谁不认得。”

“那这工分分粮法，周队长总也认得。”素娥又指指油印单，“人七劳三，基本口粮按人头上七成，工分粮按劳三成。我家六口人减到两口，我爹走了后，我家基本口粮是八十七斤半，工分粮——”

“啰嗦什么！”周麻子打断她，“谁听你念这个！”

“你不听，可这账得听。”

素娥把戥子秤端平，秤砣拨在二两的位置，又从屋里取出小半袋粮食——是昨晚从筐里倒出来的红薯面，约莫两升。她把红薯面倒进秤盘，手一松，秤杆“当”地翘了起来。“这是红薯面，二两砣压不住。”她把秤砣往外挪了一格，再挪一格。秤杆还是翘着，盘里的面蓬松松，像一团冻僵的云。“这是新磨的红薯面，容重轻。”素娥又把旁边的麦麸饼掰下一块来称，“这是麦麸，容重重。同样的体积，麦麸比红薯面重六成。周队长说我家超支六十六斤，按队里分粮账上的数算，我家去年该领的口粮，三成是麦麸，七成是杂面。可你让仓库发给我的，九成是麦麸，红薯面一斤没发。这其中的差额，周队长不会算不出来吧？”

周麻子脸色铁青，大步上前，一把从她手里抢过戥子秤：“你一个黄毛丫头，拿个破秤在这儿糊弄谁！”

“把她捆了！”

周麻子冲两个民兵吼，那两人刚要上前，素娥往旁边一让，顺手抄起靠在墙上的扁担，横在身前。“我看谁敢。”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像一块石头压住了满地的雪。周麻子见她敢抗，火气更盛，挥手就朝她手腕抓去。素娥侧身躲开，顺势用扁担梢在周麻子胸口轻轻一点，周麻子被这一顶，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滑了雪，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民兵见状，脸色变了。一个愣着，另一个上前要抓素娥的衣服，素娥反手一扁担砸在他枪杆上，木枪“咔嚓”断成两截，枪头掉在雪里，滚了几步远。“你们自己掂量。”

素娥把扁担重新立在身侧，盯着两个民兵的眼睛。“我和石头就住着两间破瓦房，吃的只有这半筐红薯。你们来封门查仓，要赶我们出去，行。先把我爹的抚恤账和这几年的工分账，当着全队的面清一清。”

周麻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又羞又怒。他指着素娥的鼻子，张开嘴正要吼，素娥往前一步，把戥子秤端到离他胸口不到半尺的地方。“周队长，这秤砣朝外挪三钱，你家地窖里藏的那半囤公粮，要不要让公社保卫股当面称称看？”

话一出口，两个民兵同时转头看向周麻子。周麻子的嘴张着，喉咙里像卡了半颗带壳的花生，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的眼睛死盯着秤杆上那十六颗银星，目光像被钉在了上面。“你、你少血口喷人！”他的声音软了半截，尾音发虚。素娥没有说话，把戥子秤的秤砣朝外拨了一丝。秤杆颤了颤，然后稳稳地横平。周麻子的喉结上下滚动，脸上汗珠滚下来，滴在雪地上，“嗤”地冒了股白气。两个民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把地上的半截枪捡起来，退到了门口外面。另一个也往旁边挪了挪，和周麻子拉开了距离。“周队长，我一个丫头片子，也没别的本事。”素娥语气平静，“就是会称个秤、算个账。你先把我家该补的口粮补上，我就当今天你还没来过。”

周麻子盯着她，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你要多少？”

“去年欠我家的口粮，十斤麦麸、五斤杂粮。现在补，补完我画押，不追究。”

“我没有带粮食——”

周麻子话没说完，素娥就打断他：“写借据，签字画押，今天先给一半，剩下明日再补。”

她不是在同他商量。周麻子站在原地，像被风雪吹了一夜的人，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用塑料胶布缠着的黑色钢笔。他四下找纸，素娥把一张旧得发脆的工分单翻到背面，递过去。周麻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两个民兵躲闪的目光。他终于蹲下去，把纸拍在膝盖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他在纸角签下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三个字，像三条冻僵的蚯蚓。他把食指伸进嘴里哈了哈，蘸蘸墨，在名字下面按了个黑乎乎的指印。素娥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贴身衣袋。周麻子按完手印，刚把借据推过来，素娥没接。她从条凳上直起腰，扫一眼梁上挂着的马灯，又看回周麻子那张油汗脸：“周队长，还有一样——大队工分底账，黄纸封皮、左上缺角那本，押我这里三天。我要对账。”周麻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工分账是公家账，咋能离保管？”素娥把借据折成四折，边角对齐，往蓝印花布袱子里一塞，才说：“地窖那半囤红薯干，同你怀里这本账，今晚只能保一样。”周麻子喉结上下滚了滚，解开棉袄扣，从贴身口袋里掏出账本，黄纸封面卷了边，左上缺了拇指大一块。素娥接过来，翻到缺角那页，指尖按在最后一行工分合计上停了三秒，合上，收进袱子，抽紧带子。“少一页，明日我把地窖那半囤粮的斤两报到公社保卫股。”她扎好包袱，提起秤杆，走到面口袋旁站定。

“红薯面给我称两斤。”

周麻子一愣：“什么？”

“两斤红薯面。就在门口称，用我的秤。算你今天带来的见面礼。”

周麻子的脸上红白交替，最后还是从一个民兵带来的布袋里舀出两斤红薯面，倒进素娥的秤盘里。秤杆平了。他转身带着人走了，步子比来时快，甚至有些踉跄。走到半路，那个一直不敢吭声的年轻民兵停住，回了一下头。素娥站在磨坊门口，目送他们。她手里的戥子秤耷拉着，秤砣一下一下磕在秤杆上，轻而脆。她转身回到屋里。墙角那个装红薯的柳条筐被周麻子的人踢翻了，有几块红薯滚到了门口泥雪里，沾满了黑泥和雪粒。素娥蹲下去，把那些红薯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衣襟上擦。擦不干净的，就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抠断了两片，露出红肉。石头从铺盖上爬起来，想帮她。素娥摇摇头：“你躺着。”

她把捡回来的红薯放在向阳的墙根下，又掰了块麦麸饼，用布包着，放进石头怀里。昨晚磨的药还剩半碗，已经凉了。素娥重新点小火，把药温上。火苗很小，冒出的烟顺着半截暗渠往外飘。她在火边坐下，左手捏着那根掉落的秤砣，拇指慢慢擦过上面的铜锈。雪又下起来。门口那些凌乱的脚印，已经快被新雪盖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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