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赤目獐

第二天一早，陈辞把艾草汤的锅底子刮了刮，灌了半壶凉白开，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饼，跟何六子一头扎进了林子。

往东北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土从松软的腐叶变成了碎石片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何六子走在前面拿棍子探路，忽然蹲下来瞅了瞅地面：“赤目獐的蹄印，新鲜的，一小群，五六头的样子。”他顺着蹄印方向望了望，“往那边去了，跟咱们顺路。”

陈辞掏出《苍玄册》翻到赤目獐那一页，借着光扫了一遍：“赤目獐，一阶，善奔，目力极佳，夜可视物。性贪，喜食灵植菌菇，遇天材地宝常群聚守之，然胆小易惊，遇强敌则散。”

陈辞把短剑抽出来在手里颠了颠：“赤目獐到底长啥样？书上画得跟个大号傻狍子似的，眼珠子红通通的，别的没记住。”

何六子边走边说：“差不多吧，比狍子大一圈，肩膀到你腰这儿，毛色灰不溜秋的，就俩眼珠子血红血红，夜里看跟俩灯笼似的。这玩意儿胆子小，见了人就跑，跑得还贼快，一般逮不着。肉倒是嫩，城里馆子卖得死贵。”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嘴，“不过赤目獐有个毛病，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不单是凑热闹，它们会等。你要是看见一群赤目獐蹲那儿不动，就盯一个方向死看，那前头八成有东西。要么是有它们要吃的灵草快熟了，要么是有啥不对劲的玩意儿在里头，它们又馋又怂，就蹲外头等。”

陈辞把这句记住了。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地势抬了起来，碎石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坡顶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岩壁，岩壁底下黑黢黢一个洞口，不大，也就两人并排宽窄。何六子脚步一慢，拿棍子横在陈辞身前：“等会儿。”

陈辞顺他目光看过去，洞口外围蹲着七八头灰扑扑的牲口，体型比狍子壮实一圈，脑袋圆耳朵大，一双眼睛红得跟浸了血似的，在上午的日头底下亮得瘆人。它们齐刷刷朝着洞口方向蹲着，有的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前蹄上，有的脖子伸得老长往洞里张望，整个架势就跟一群等着超市开门的退休老头老太太一模一样。

“赤目獐。”何六子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看这意思，洞里八成有东西。血灵芝长在洞里？还是别的什么？”

陈辞也蹲下来，盯着那群獐子数了数：“七头。何哥，你说它们在等啥？”

“我哪知道。但这帮畜生鼻子比人灵，它们蹲这儿等，说明洞里那玩意儿对它们有用——灵草快熟了，或者刚冒头。”何六子拿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咱得把它们撵走。赤目獐胆儿小，吓唬吓唬就跑了。你从左我往右，别砍，拿剑背拍地，喊两嗓子就成。”

陈辞点头。俩人从坡两侧摸上去，走到离獐群十几步远的时候，何六子猛地站起来一跺脚，扯嗓子吼了一嗓子“嗷——”，陈辞也跟着从另一边窜出来，拿剑背往碎石地上“啪啪”狠拍了两下。那群赤目獐果然吓得炸了窝，嗷嗷叫着四散奔逃，蹄子刨得碎石乱飞。有几头往山坡下窜的，有几头往侧面林子里钻的，还有一头慌不择路直接从陈辞身边擦过去。

陈辞顺手就把剑伸出去拦了一下。他没想捅，就是拿剑身横着挡了一道，但那头赤目獐跑得太猛收不住脚，身子侧着从剑尖上蹭过去了，左后腿外侧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当时就冒出来了。那獐子吃痛，蹿得更快了，三蹦两跳就没影了。陈辞还喊了一嗓子“对不住啊”，何六子在那边听得直翻白眼。

“你跟个畜生道什么歉。”何六子走过来，往洞口张了一眼，“行了，都跑了。走，进去看看。”

陈辞把剑收起来，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啥异样，就是刚才握剑的地方有点发烫，可能是攥得太紧了，没当回事。他跟着何六子往洞口凑过去。

洞口不大，里面倒比外头看着宽敞。何六子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着了，往里一照，是个天然石洞，地上潮乎乎的，头顶岩缝里渗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往里走了七八步，石壁两边开始出现苔藓，厚厚一层，深绿泛着黑。陈辞拿手摸了一把，湿滑滑的，跟摸鱼肚子似的。

“血灵芝爱长这种地方。”何六子拿火折子往石壁根底下照，“你低头瞅，贴着墙根找。”

俩人弯腰撅腚地摸了小半圈，陈辞忽然看见左边石壁跟地面交界的地方鼓起一个暗红色的包，跟个半球似的贴在石缝里，菌盖表面一圈一圈纹路，跟树年轮一模一样。比上次那朵还大一圈。

“何哥，这儿！”

何六子凑过来一看：“嚯，这朵长成了，品相还怪好的。”他拿刀尖沿着菌柄根部慢慢切下去，一整朵完整地撬下来，托在手里掂了掂，“干透了少说能出二两，药铺收这个按品质给价，这朵能卖个三十五两上下。”

陈辞乐得合不拢嘴，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得后背有点痒。他伸手挠了两下，没当回事。何六子已经把火折子举高了往洞里照：“再往里走走，这洞不深，看着到头了。”

俩人又往里摸了几步，洞底是一面湿漉漉的石壁，地上堆着些碎石烂叶，角落里有些动物骨头，不大，看着像赤目獐的腿骨，可能是哪头倒霉的獐子掉进来摔死了。陈辞蹲下来翻了翻，没啥值钱的。何六子又拿刀在石壁上敲了敲，听响动：“实心的，到头了。走吧，这洞就这一朵灵芝，别的没了。”

陈辞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腰那儿暖了一下，跟之前刷铁背豺那会儿的感觉一模一样。他没太在意，寻思着可能是弯腰太久气血涌上来了。但他没注意到的是，洞口方向有一缕土黄色的薄雾正贴着地面往回飘，颜色比那缕青气浓一点，看着跟掺了黄泥的水汽似的，悄没声地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从后腰命门那儿钻进去了。那土黄气一进体内就直奔青气所在的地方，两下里一碰，跟俩颜色不同的颜料滴进同一碗水里似的，搅了搅就融成了一体，青黄二色缠在一块儿，比原先粗了一倍不止，在陈辞的气血里游了一圈，最后又缩回后腰那儿盘着了。

陈辞就觉得后腰那儿跟贴了个暖宝宝似的，热了大概十几息的功夫就散了。他扭了扭腰：“何哥，这洞里是不是有点闷？我怎么觉得身上热烘烘的。”

何六子正在洞口收拾东西，头都没回：“石洞里潮，加上走了一路，热正常。出去就好了。”

陈辞“哦”了一声，把灵芝拿布裹好塞进包袱，跟着何六子出了洞。外头日头一晒，果然不热了。他往四下里看了看：“那群赤目獐跑哪去了？我看看那头被我划了的。”

“早跑没影了。赤目獐跑起来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这一会儿功夫能蹿出二里地去。”何六子把洞口位置在脑子里记了记，“这洞记着，回头入秋了再来一趟，潮气重的地方灵芝长得快，到时候说不定又冒一茬。”

陈辞点头，又往山坡下看了看。何六子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找那獐子干啥？你还真惦记上了？”

“没有，我就看看它伤得重不重。”陈辞嘿嘿笑了一声，“毕竟是我划的。”

何六子嘬了嘬牙花子：“你这人真怪。走吧，往回摸，顺道再看看有没有黑风蛇。你淬体圆满了，碰上二阶的能试试手，我在边上给你压阵。”

俩人在回程的路上又兜了小半圈，黑风蛇没碰着，倒是又采了几把止血草。陈辞一路上时不时觉得后腰那儿热乎乎的，隔一会儿热一下，跟心跳似的，但不疼不痒，他也就没跟何六子提。回到官道边上的营地，他把灵芝拿出来又看了看，菌盖完好无损，断口处渗出来的汁液已经凝了，暗红色透亮，闻着还是那股腥甜味儿。

“何哥，这玩意儿能放几天？”

“阴干着，三个月没事。回头到了城里直接送药铺，新鲜的不值钱，干透了才好卖。”何六子架上锅开始煮晚饭，陈辞照例去熬他的艾草汤。

趁着何六子背对着他切干饼的功夫，陈辞撩起衣裳看了看自己后腰。皮肤上啥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地方有东西——不是疼，也不是痒，就是一股温热的气盘在那儿，比之前练出来的气血热劲更“活”，好像自己会动似的，顺时针转两圈，逆时针转两圈，跟条蛇盘着冬眠似的。

陈辞心里犯嘀咕。他回想了一下今天的事：山洞里没碰着什么怪东西，灵芝也是正常摘的，唯一有点怪的就是划了那头赤目獐。他记得书上有提过，某些妖兽的血肉里可能含有微量灵气，武者打猎的时候沾上了，偶尔会有气血躁动的反应，叫“沾灵”。不过那是好东西，等于白捡一点灵气补身子。

“沾灵了？”他寻思着，又感受了一下后腰那股热乎劲儿。确实跟气血不太一样，更有质感，跟揣了块温热的玉石在腰上似的。“管他呢，反正不疼不痒，八成是好事。”

他把衣裳放下来，蹲到艾草汤锅边上开始敷毛巾。何六子在那边喊：“陈老弟，明儿还往东北摸不？”

“摸！那洞边上我再转转，说不准还有别的。”

何六子“嗯”了一声，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今儿那群赤目獐蹲洞口等啥呢，你不好奇？”

陈辞想了想：“洞里就一朵灵芝，还长在墙根底下，它们蹲洞口也够不着啊。你说是不是等别的什么？”

何六子拿勺子搅了搅糊糊：“不好说。赤目獐鼻子灵，说不定那洞里头更深处还有别的玩意儿，只是咱没找着。也可能就是那朵灵芝快熟的时候散味儿，它们在洞口闻味儿解馋。这畜牲就这德行，馋又怂。”

陈辞没再追问，但心里记了一笔。明天再去那洞口转转，万一真有别的呢。

当晚他躺在草棚子里，后腰那股温热劲比白天消停了，但还是盘在那儿，偶尔跳一下，跟脉搏似的。他翻了个身，伸手按了按后腰，啥也摸不着。他又想起白天何六子说的赤目獐“蹲那儿等东西”，琢磨了一会儿没啥头绪，索性不想了。

“反正淬体圆满了，明天试试冲脉。”他闭上眼，把《苍玄册》里那段通脉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三阴第一条——手太阴肺经。气从丹田起，走胸口，出腋下，沿胳膊内侧往大拇指走。冲开了能一口气提三倍，冲岔了吐血。吐就吐呗。”

他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睡了。后腰那团青黄二气慢悠悠地转着，比先前粗壮了不少，跟两条拧在一起的灯芯似的，无声无息地在他体内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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