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嘴碎心软老油条

林奎的出场，自带一股肃然气场。

常年执掌西城刑名诡案、带队外勤、镇压市井阴祟，沉淀出的老练威严，绝非普通基层衙役可比。

他年近四十，面容方正，眼神锐利，一眼扫过来，便能将全场摸鱼衙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中院原本松弛摸鱼、唠嗑喝茶的一众差役，瞬间如同被按了暂停键。

打瞌睡的猛地抬头，嗑瓜子的慌忙收袋，闲聊的立刻闭嘴，一个个装作认真做事的模样，动作熟练、行云流水，显然是常年被抓包、常年演戏的常规操作。

唯独王胖，心理素质极强，半点不慌。

他淡定收起茶杯，转过身，脸上瞬间挂上一本正经、兢兢业业的憨厚笑容，话术张口就来：

“捕头！我没摸鱼！我正在认真询问待审人案情细节，配合交接工作，积极辅助办案！”

林奎盯着他虚伪的诚恳脸，眼皮都懒得抬，满脸看透的嫌弃。

“少来这套。”

林奎迈步走来，语气嘴碎又无奈，典型的上司唠嗑式训人：“你哪次被抓包摸鱼，不是在办公、不是在辅助、不是在干活？”

“上个月你说辅助办案，蹲街角吃了三碗馄饨。”

“上上个月你说巡查市井，蹲茶馆唠嗑一下午。”

“你嘴里的认真履职，就是换个地方摸鱼是吧？”

句句精准拆穿，吐槽杀伤力拉满。

王胖一脸讪讪，嘿嘿干笑两声，丝毫不羞愧，完全摆烂习惯了。

沈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微微了然。

这位林捕头，和想象中严苛冷酷、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上官完全不同。

看着威严，实则嘴碎、爱吐槽、爱念叨、接地气。

训人从不暴怒斥责，只靠句句精准吐槽、句句拆穿老底。

但眼神清正、气息稳重、眉眼藏着善意，并非刻薄寡恩、冷漠无情的酷吏。

典型的嘴碎心软、外严内慈、护短护下属、官场老油条人设。

混了十几年基层，看透巡夜司摸鱼生态，不强行苛责、不强行内卷、不逼死下属。

大家能混就混、能稳就稳、能保命就保命，只要不出大错、不捅大娄子、不误核心案子，其余摸鱼偷懒，他一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下属受委屈、案子有冤情、市井有真乱，他又绝对会站出来兜底护短。

大雍基层最舒服的上司模板，莫过于此。

林奎吐槽完王胖，目光终于落在一旁安静站立的沈砚身上。

视线上下一扫，看清少年大病初愈、单薄干净、从容淡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寻常被押入巡夜司候审的嫌疑人，要么惶恐怯懦、手足无措，要么戾气满身、桀骜不驯，要么哭哭啼啼、跪地求饶。

唯独这个少年。

安静、沉稳、松弛、不卑不亢。

身处候审待罪之地，却半点无囚徒慌乱，反倒像个旁观路人，静静看尽衙门百态。

“你就是窄巷老者暴毙案的关联嫌疑人，沈砚？”林奎沉声开口。

“回捕头，是我。”沈砚从容拱手应答。

“乡里卷宗上报，你是死者死前最后接触之人，有争执动机，恰逢离奇暴毙，街巷流言闹鬼。”

林奎语速平稳，公事公办，不带个人情绪：“目前初步定性，鬼魅作祟、阴索人命，你为关联疑人，等候审讯定罪。可有话说？”

换做寻常少年，此刻早已吓得连连辩解、慌忙认错、拼命喊冤。

但沈砚不同。

他抬眸直视林奎，语气平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不卑不亢的淡淡反问，直接开启初次互怼、喜剧羁绊：

“捕头，小民有一事不解。”

“办案定罪，究竟是以痕迹证据为准，还是以流言鬼神为准？”

一句话，直接反问核心漏洞。

林奎微怔。

一旁的王胖瞬间瞳孔地震，默默竖起大拇指——勇！太勇了！

居然有人敢正面软怼林捕头！

整个西城巡夜司，敢跟林奎掰扯逻辑、反问规矩的下属，都没几个，更别说一个待审嫌疑人！

林奎愣了半秒，随即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质疑衙门定性？”

“不敢质疑上官。”

沈砚话术极稳，先退一步守规矩，再进一步讲道理，嘴稳理硬：

“小民只是疑惑。若鬼神作祟即可直接结案，无需查痕迹、无需证动机、无需勘现场、无需寻真凶。”

“那日后所有命案，只要死得离奇、查不明白，皆可推给鬼神。”

“世间冤案，岂不是数不胜数？”

逻辑锋利、角度刁钻、句句在理，偏偏态度恭敬、语气平稳，挑不出半点顶撞上官的错处。

林奎眼底的讶异更浓了。

他混迹巡夜司十几年，经手诡案无数，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半鬼神结案，都是潦草敷衍、遮丑避责、息事宁人。

可身在官场，身在这个鬼神深入人心的时代，他无力改变大局，只能随波逐流、按规办事、潦草结案。

无人敢点破、无人敢质疑、无人敢当众挑破这层窗户纸。

偏偏眼前这个寒门少年，年纪轻轻、身陷嫌疑，却头脑清醒、眼光毒辣、一针见血。

“有点胆子，也有点脑子。”

林奎看着他，语气松了几分，不再是纯粹公事公办的冰冷，多了几分玩味：“你不怕你这番话，惹上官不悦，加重你的嫌疑？”

沈砚坦然道：“真相不惧质疑，清白不惧核查。若是一味潦草定罪，小民不服，天理亦不服。”

不谄媚、不求饶、不怂软、不狂妄。

有理有据、有礼有节。

林奎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颠覆自己认知的寒门少年，心底的惜才之心，悄然萌芽。

他混迹官场多年，见惯庸人、见惯盲从、见惯愚昧、见惯趋利避害。

唯独少见这般绝境守理、乱世求真、清醒通透之人。

“行。”

林奎淡淡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喜剧羁绊正式绑定。

“我记住你了。”

“稍后大堂审讯，你有什么道理、什么疑点、什么辩驳，尽管说。”

“衙门办案，终究讲一个公道，不会无端冤屈好人，也不会放纵恶人。”

看似官方套话，实则是他暗中给出的机会。

王胖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

我的天！

多少年了！

从来没有一个嫌疑人，能怼完捕头还被特殊对待！

这沈老弟，有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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