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体内魔种

柳氏小院亮起灯火时，秦天才扶着院门跨进来。

从议事堂出来，小虚那句话便一直压在他心头……锁住经脉的黑色纹路，又多了一道。

两个月的武约才刚立下，体内那把看不见的锁，却已先一步收紧。他想问个究竟，可白日与秦虎那场恶斗留下的伤势尚未缓过来，右臂稍稍一抬，肩背便像被钝刀来回刮过。

柳微澜见他唇色发白，忙取出伤药，替他拆开渗血的药布。

“早上才与秦虎拼成这样，下午又应下三场武约。”她轻轻擦去儿子臂上的血迹，声音发涩，“秦凌霄费尽心机设的擂台，哪会轻易让你守住？”

“娘，我知道。”秦天忍着疼道，“我接武约，是为了争这两个月，不是认下纪家那张来历不明的附约。至少族里当众落了印，不能再明着截药、封铺。至于缺的药材，还得慢慢设法补上。”

柳微澜抬眼看他。儿子说得冷静，可她看得见，他连握紧右手都疼。

“娘只盼你记着，别为了守刀，把自己也赔进去。”

秦天点了点头，没有提体内那道又添了一笔的黑纹。母亲已经为药铺和他的伤操碎了心，他不想再让她平白多受一份惊吓。

柳微澜替他重新裹好伤处，将药碗放在桌上，这才端着染血的药布出了房门。

门一合，秦天便低声问：“小虚，路上你说的黑纹……究竟怎么回事？”

衣襟里钻出一颗雪白的小脑袋。小虚本想照例讥讽两句，望见秦天苍白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却变成一声轻哼。

“本少若能一眼看透，方才便告诉你了。先前那东西藏在经脉深处，如今连外层气机都能察觉它的变化。你白日才险险赢了个淬骨后期，两个月后还要连守三场，这时候偏偏又出了岔子。”

秦天正要开口，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按住衣襟，呼吸一滞。

小虚的金瞳猛地眯起：“把衣领解开。”

灯光下，秦天胸前竟浮着一缕浅黑细纹，仿佛有人将墨色从血肉深处缓缓洇到了皮肤上。

原先只锁在经脉中的黑纹，如今竟已显露在体表。

“是因为我练了《霸体拳》？”秦天问。

“拳法本身没错。”小虚跃上桌案，神色罕见地凝重，“你今日数次强催筋骨气血，恐怕惊动了藏在深处的东西。但它究竟是什么，本少还说不准。”

它盯着那缕黑纹，沉默片刻。

“上回探查，那东西竟能反过来触及我的神念。我原不该再冒险，可眼看它越锁越紧，总不能连你体内藏着什么都不知道。坐好，别妄动气血。”

秦天依言盘膝坐下。

小虚双瞳深处浮起两点银芒。这一次，它不敢贸然冲击封锁，只催动残缺狐瞳中仅存的感知，沿着黑纹边缘，一寸寸探向深处。

秦天眼前一暗，只觉一丝寒意钻入胸腹，像冰针贴着经脉缓缓游走。

在小虚眼中，秦天受损的经脉并非单纯枯竭。几缕细不可见的黑丝紧紧缠着脉壁，凡有元气经过，便被无声吞去一截。更有丝丝气血被黑丝抽走，沿同一个方向汇聚。

黑丝尽头，藏着一颗不足针尖大小的乌黑圆核。

它伏在主脉交汇处，毫无声息，却随着秦天的心跳极轻地收缩，宛如一粒埋在血肉里的种子。

小虚的感知刚刚触及圆核，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便逆着银芒袭来！

它浑身狐毛骤然炸起，猛地截断探查。

砰！

桌上的茶盏翻落，碎成数片。

“小虚？”

秦天睁开眼，只见平日里最爱摆谱的小狐狸，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中，竟有一丝掩不住的惊惧。

“这气息……”

小虚喉间像被什么堵住，许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魔神种。”

秦天皱眉：“什么魔神种？”

小虚没有立刻回答。

那股阴寒，令它想起了妖域的一场旧战。

那年，虚狐祖地上空黑潮裂天，一尊披着骨甲的庞大魔影踏空而来。黑雾所过，草木枯朽，天地元气尽数污浊。族中强者接连出手，竟无一人能靠近它百丈。

直到两位太上长老走出祖山。

天域境，圣君！

彼时小虚已有法相后期修为，仍记得两位老人展开势域时的景象：山川间奔涌的元潮骤然凝滞，连护山大阵都随之亮起。法相之上，方为天域；势域之内，寻常强者连运转元力都艰难。

可那魔影迎着两重势域，一爪便撕开了缺口。

那是小虚第一次亲眼见到蚀魔王。

祖山半毁，族人死伤无数。一位太上长老被魔爪贯穿肩头，另一位燃烧精血催动祖阵，才终于将魔影肉身磨碎。

然而，漫天黑血没有消散，反而倒卷成一枚漆黑的种子。

“退开！”

大长老的暴喝至今仍在小虚耳畔。两位老人以势域锁空、借祖阵焚尽黑气，又付出惨重代价，才将那枚种子彻底磨灭。

战后，两位太上长老闭关多年，再未轻易出世。

那般可怕的气息，如今竟从秦天体内传来。

“我曾在虚狐祖地见过蚀魔王。”小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再无半分玩笑，“你体内这颗东西，与当年那枚黑种的气息如出一辙。”

秦天只觉后背发凉。

“你是说……我身上藏着一头魔王留下的东西？”

“魔神种，又称王种，是蚀魔王本命力量凝成的残核。它不能凭空使魔王复生，却能寄于血肉，吞食气血元力，一点点补全残缺的力量。”

秦天目光一凝：“可你方才说，当年那枚种子已经被磨灭了。”

“所以我不敢断言，你体内这颗便是当年那枚。”小虚沉声道，“那一战中我亲眼见它被毁。可这东西的气息、吞噬气血的本性，我绝不会认错。”

它望向秦天胸前的黑纹，语气愈发沉重：“你体内这颗比我昔年所见的虚弱得多，像是曾被什么力量重创，压住了生机。否则三年下来，你绝不可能只受这点损伤。可它若继续汲取气血，迟早会出事。”

小虚一字一顿：“你这三年的废脉之苦，并非天赋消失。你苦苦修来的元力，早就成了它的养料。”

屋内一时静得可怕。

三年。

那些强忍疼痛冲脉的深夜，母亲为药钱四处奔走的身影，还有旁人落在他身上的冷眼……竟都与体内这枚不起眼的黑种有关。

秦天缓缓攥紧拳头，许久才问：“蚀魔王，究竟从哪里来？”

“天外。”

小虚缓缓抬头，神色凝重。

“久远到许多古族都只剩残卷记载的年代，界壁曾被一支异族撕开。它们侵蚀天地元气，以万灵血肉壮大自身，世人称之为蚀源族。大陆魔域虽也修魔道，却与这些天外邪物毫无关系。”

秦天心头一震：“竟有这样的事？为何我从未听人提起？”

“你以为强者知道的事，就一定会流传到街巷？”小虚摇了摇头，“远古大战距今太久，寻常强者连蚀源族三个字都未必听过。便是法相境，也未必能接触这等秘辛。我昔年身在虚狐祖庭，翻阅过族中仅存的古史，又亲眼见过魔王，才知道些许。”

它停了停，才继续道：“蚀魔王并非最恐怖的，其上还有皇者。传说远古之时，蚀魔皇统率万千邪魔入侵，几乎将大陆拖入绝境。最终，七位执掌天地本源的上古源主，以自身陨落为代价，凝聚七枚镇界源核，化作分布大陆的七处阵眼，才将蚀魔皇封在界外。”

“七位源主……全死了？”

“无一生还。”小虚低声道。

秦天久久无言。

青阳城之外的天地，竟曾有过这等惊天动地的血战。而那种连天域圣君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磨灭的魔神种，如今竟寄生在他的血肉深处。

“能毁掉它吗？”

小虚望着秦天，沉默了片刻。

“我办不到。”

没有吹嘘，也没有遮掩。

“本少昔日虽是法相后期，离天域仍隔着一道天堑。如今这副刚凝成的狐身，修为不过玄丹初期，稍动真力便有崩毁之险。更何况，魔种与你主脉相连，强行轰碎它，你也活不成。”

秦天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丝阴影。

“不过，不能毁，并非什么都不能做。”

小虚抬起前爪，爪尖浮出一缕柔和银光。

“虚狐族有一门护魂秘术，可暂时在经脉外围留下魂印，阻一阻它吞噬气血的速度。你忍着些。”

数缕银丝如游鱼般没入秦天体内，沿着受损主脉慢慢织成薄薄一层光障。秦天胸口剧痛，牙关咬得发颤，却始终没有出声。

待最后一道银丝落定，黑纹的蠕动果然缓了几分。

可小虚身子随之一颤，腹侧旧伤竟再度绽开，点点殷红浸透雪白狐毛。

“够了！”秦天伸手托住它，“别再催动神魂了！”

小虚伏在掌心，气息有些紊乱，却仍勉强哼道：“叫你少废话……本少又没打算把命赔给你。”

秦天望着那片血迹，手掌不由收紧了几分。

“这魂印能撑多久？”

“不知道。”小虚声音渐沉，“魂印是我方才一次留下的，往后只能靠其中那点魂力自行抵挡，磨去一分便少一分。本少眼下这副身子，可经不起一遍遍重刻。魔种若安静些，或许能多拖些时日；一旦它汲足气血，这层印迟早会被磨穿。”

“若磨穿了呢？”

“先是主脉尽毁，再是气血枯竭。待它真正醒来，便会夺你的肉身，借你重生。”

窗外，柳微澜轻轻唤了一声，问他药是否喝完。秦天应了一声，替小虚盖住染血的布巾，没让母亲察觉异样。

他一直以为，只要拼命修炼，总能夺回失去的一切。

可如今，两个月后的擂台仍在等他，体内这颗魔神种却可能在那之前醒来。连昔日的法相境天骄都只能勉强替他拖延时日，他又该拿什么破开这道锁？

秦天低头，将小虚身上的血布轻轻掖好。灯火晃了一下，他望着胸前蜿蜒的黑纹，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秦家给了他两个月守住玄刀。

体内的魔种，却没有答应给他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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