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城中村的清早（2）

“孙婶，你这锅好了。”陆衍打断她，把电饭煲装好，插上电试了一下，“回去煮饭试试，不行再来。”

老太太高高兴兴抱着锅走了，临走还回头叮嘱：“小陆啊，你要是夜里也听见动静，可别自己下去看啊！”

陆衍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中午，陆衍端着一盒盒饭蹲在门口吃；盒饭是巷口快餐店送的，三菜一汤，十五块，米饭压得瓷实；他扒了两口，抬头看见巷口那栋老楼下围了一群人。

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电梯门口骂骂咧咧，手里拎着工具箱。

物业经理在旁边陪着笑脸，住户们七嘴八舌：

“又坏！一周坏六回！”

“我今早赶着送孩子上学，卡在四楼整整十分钟！”

“你们到底会不会修？不会修别来！”

“查不出来？查不出来你跟我说查不出来？”

那穿工装的年轻人是物业新请的电梯维保，姓什么没人记得，反正这周换了三个了。

他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脸色很难看：“哥几个，真不是我糊弄。电梯我里里外外查了三遍，电路、钢缆、导轨、门机，全是好的。它就是不听话。你让我修，你告诉我修哪里呀？”

“那你倒是让它听话啊！”

“我要是能让它听话，我还在这修电梯？我早去修飞机了。”

人群哄地笑了，气氛松了一点。

有人给年轻人递了根烟，他接了，蹲在楼门口抽烟，一脸生无可恋。

陆衍蹲在自家门口，隔着半条街看着这一幕，把最后一口饭扒完。

墨七在工具箱里"啧"了一声：“你看什么呢？”

“看热闹。”陆衍说。

“看热闹？你那眼珠子都快长到那栋楼上了。”墨七说，“你要是想去，你就去，别在这装样子了。”

“我不装了。”陆衍起身，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我看看，还不行吗？”

下午三点多，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出现在巷口。

那人五十来岁，干瘦瘦的，走路不快，像闲逛，但眼神不对——他看东西的时候，眼睛是留神的，跟街上那些遛弯的老头不一样。

他在巷口那栋楼下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楼顶，又蹲下来，摸了摸一楼墙角的地面。

蹲了得有半分钟。

然后他起身，顺着巷子走过来，在陆衍铺子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营业”的木牌子，又看了看工作台上堆着的零件。

陆衍正低头修一台收音机，头也没抬。

“老板，手艺还好吧？”那人问。

“还行。”陆衍说，“修东西二十年，没修坏过几样。”

“二十年前你怕还没出师。”那人笑了一下。

陆衍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人也没多说，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巷口那栋楼，电梯老坏？”

“您也听说了？”陆衍问。

“听说了。”那人说，“我干这行的，听说过这种坏法。”

他没说自己是干什么的，也没多问，真的走了。

陆衍目送他拐出巷口，收回视线，继续修收音机。

墨七从工具箱里探出半颗头：“这人是谁？”

“不知道。”陆衍说，“反正不是来修东西的。”

……

傍晚，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下班的租客们拎着菜往回走，巷子里飘起各家各户的炒菜香，谁家的孩子写作业写到哭，被家长吼了一嗓子。

棋摊收了，老头们转战麻将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窗口漏下来，混着电视声、聊天声、锅铲声，把整条巷子填得满满当当。

陆衍坐在铺子里，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座钟里的断口，焦黑，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咬掉的；断口底下还有一道裂缝，看不见尽头，方向是地底。

凌晨的闷响，老太太听见的“咚咚”声，老刘说的电梯半夜自己跑，四楼大妈贴的符纸。

还有工作台上那台没插电的收音机，昨晚“嘶”的那一声。

他忽然觉得，这台收音机——这台连插头都没插的旧收音机——好像一直在等着他注意它。

他伸手，把它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底壳。

底壳上有一道划痕，很深，像是有人用指甲刻的；刻的是一串数字，歪歪扭扭，已经锈得看不清了；陆衍拿砂纸轻轻蹭了蹭，数字露出来。

陆衍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说话。

墨七爬出来，顺着他的胳膊爬到工作台上，两颗幽光眼凑到那串数字跟前，看了半天：“这是坐标？”

“像是。”陆衍说，“以前的人手写坐标，一般写成‘东经北纬’，或者‘经度纬度’。这种只写数字、不带单位的，像是——”

“像是怕人看懂。”墨七接过话说道。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天彻底黑了。

巷口那栋老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像竖着的棋盘。

不知道哪一层，忽然有个窗户“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楼里走了一圈，又把灯关了。

陆衍放下收音机，把窗帘拉上。

“明天，“他说，“我去看看那台电梯。”

墨七钻进工具箱，闷闷地应了一声：“去吧。反正你闲不住。不过我可提醒你——那电梯要是也‘这种坏法’，你可别一个人下去。”

“怕什么？”

“怕你下去容易，上来难。”墨七说。

陆衍没接话，他关了灯，躺进里屋的躺椅上。

……

凌晨两点零七分。

工作台上，那台没插电的旧收音机，喇叭里又“嘶”了一声。

这一声，比昨晚长。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又咽了回去。

陆衍睁开眼，躺在黑暗里，没动。

他听见地底，又传来一声闷响，这一次，比昨晚近了一点。

……

第三天早上，巷口那栋老楼出了事。

陆衍是被救护车的声音吵醒的，他披着衣服拉开卷帘门，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警车和救护车的顶灯把半条街闪得红蓝交错。

物业经理站在楼门口，满头汗，脸色白得像纸，正跟穿制服的民警比划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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