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师父留下的东西（2）

“现在听不懂没事。”师父说，“以后你会懂的。等你哪天‘底下开始响’了，你就懂了。”

他站起来，背起那个旧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那一眼看得很长，像要把整间铺子都装进眼睛里。

“铺子给你了。”他说，“好好开。别把招牌摘了。”

然后他走了。

陆衍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拐出巷口，消失在人堆里；他以为师父十天半月就回来，结果那天之后，师父再也没有回来。

过了一个月，有人从城外捎回来信，说在一条山路上见过师父的背影，往深山里走；又过了一个月，有人捎回一件东西——师父的旧外套，袖口磨破了，口袋里塞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令在它该在的地方。”

再往后，就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令在它该在的地方。”陆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当时没看懂。现在也没看懂。什么叫‘该在的地方’？”

墨七趴在台面上，沉默了很久：“你师父说的‘令’，我知道是什么。”

“你知道？”

“嗯。”墨七说，“你师父活着的时候，提过两次。第一次是好多年前，他喝多了，跟我说：‘墨七，咱们墨家，有一块令。’我问是什么令，他说：‘矩子令。墨家最高信物。’"

“矩子令……”陆衍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舌头有点生，“干什么用的？”

“你师父没说。”墨七说，“他只是说，那块令是墨家的根。拿着令的人，就是墨家这一代的‘矩子’——管修东西的，管底下那台大家伙的。他说他这一代没找到令，令丢了。他找了一辈子，没找着。”

“丢了？”

“丢了。”墨七说，“你师父说，令是上上代矩子丢的。丢在哪儿，没人知道。他找了几十年，翻遍了墨家传下来的每一本册子，最后只找到一句：‘令在它该在的地方。’"

陆衍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幅黄纸地图，看着那条朱砂画的、穿过城中村的红线，忽然问：“师父说的‘该在的地方’——会不会就在这张图底下？”

墨七的两颗幽光眼亮了一下：“你是说……底下？”

“嗯。”陆衍说，“师父画这张图，画的是城底下的线。他找了一辈子矩子令，最后留下的话‘令在它该在的地方’。他最后一次出门，是去‘修一样东西’。这三件事，串起来想——”

“你想说，你师父最后是去找令了？”

“我不知道。”陆衍说，“但我知道，他留下的东西当中，一定有线索。他这人，什么都藏着掖着，但该留的，一样都不会落下。”

他站起来，走到工具箱跟前蹲下，把工具一样一样往外拿。螺丝刀、扳手、镊子、锤子、一罐罐机油、一卷卷铜线，全搬出来，摊了一地。

工具箱空了，露出底层的铁皮，铁皮上有一道缝，像暗格。

陆衍拿螺丝刀尖，顺着那道缝撬了一下，铁皮“咔”的一声弹开，底下露出一层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个铁盒——不大，巴掌见方，铁皮锈了，锁扣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陆衍把铁盒拿出来，掂了掂，很沉。

铜锁是师父的手艺，锁芯錾着纹路，寻常钥匙打不开。

“师父藏东西，从来不锁。”陆衍说，“他要锁的东西，是怕别人开，不是怕我开。”

他左眼“动”了一下，视野里，锁芯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纹路——天工纹路，暗铜色，一圈一圈，像锁簧。

他拿螺丝刀尖，顺着纹路轻轻拨了两下，锁簧“咔”一声，弹开了。

铁盒里，是一卷纸，一截红绳，还有一样东西。

纸是老纸，卷成筒，拿红绳扎着。

陆衍解开红绳，展开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师父的笔迹，写得急，字迹有些潦草。

第一行写着：

“墨家第十二代矩子陆砚，绝笔。”

陆砚是师父的名字。

陆衍盯着这两个字，手指攥紧了纸边，他从来没听师父提过自己的名字，铺子里的人叫他“老陆”，街坊叫他“陆师傅”，没人知道师父叫陆砚。

他接着往下读：“余修天工四十载，深知此物将朽。天工造物，非人力所能造，亦非人力所能修。唯矩子令可续其命，然令失百年，遍寻不得。余观天象，推地脉，疑令在城下。城下有条活脉，脉中藏一物，或即令。然活脉之深，非余一人可下。余将往探之，成则归，败则——”

字到这里，断了；不是写完了，是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重重顿了一下，划出一道深痕，像写的人忽然停住，抬头看了看别处。

然后，另起一行，字更潦草了：“若余不归，陆衍当继矩子之位。令在城下，脉在城下。修之，或拆之。勿信外人之言，唯信手中之器。”

末了，又添了一行小字，像是最后补的：“墨七可托。它知道路。”

陆衍把这张纸读了三遍，才放下。

“师父去找令了。”他说，“他早就知道令在城下。他说活脉太深，一个人下不去——他还是去了。”

墨七趴在台面上，两颗幽光眼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吭声。

“墨七。”陆衍喊它，“师父说‘你知道路’。你知道什么路？”

墨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师父……没跟你说过吧。墨家的规矩，矩子传位，要过三关：修器、修脉、修令。你师父只传了你修器——修东西的本事。修脉、修令，他还没传，人就走了。”

“那你知道修脉的路？”

“我也不知道修脉。”墨七说，“但我知道一样东西——你师父藏了半辈子，谁都没给看。他说，那是他这一代唯一找到的、跟矩子令有关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拓片。”墨七说，“他从前朝墓里挖出来的，石头刻的，拓下来一张纸。纸上刻的是一段古文，他没全认出来，只认出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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