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冰山神女是路痴，一脚踩塌野猪坑

青螺渡后山这片迷雾瘴林浓的很，乳白色的湿气缠在歪脖子树干上头，三步开外连个人影都瞅不真切。洛清凰停在一株挂满青苔的老歪脖子树下，手里提着古剑，鼻翼轻轻耸动两下，想从潮湿的腐叶味里再抓到那一缕能安宁命宫的太初冷香。

山风一吹，散了个干净那股子药香。树干底下，半刻钟前她亲手拿剑鞘划出来的那道十字刻痕，又一次撞进眼里头。

第六次了......明明是顺着直线往北走的，咋又绕回这棵歪树底下了？？！！

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洛清凰乌发上的九鸾金簪跟着直晃。在这片林子里头瘴气隔绝神识，要是展开法相境的清微灵相横推过去，或者直接御剑飞上高空往下看，半息功夫就能找出路来....可万一那位一剑劈死洞玄境魔将的银发剑仙前辈正在林子里闭关清修，动用灵力惊扰了人家清净，岂不是显得她太微天宫没点礼数？？

把心头的烦躁压回肚子里，她全身法相境的气机收的滴水不漏，半点护体灵光都没留，就靠着两条腿往左前方的灌木丛迈了过去。

二里地外的后山坪院竹门旁，郑岁安刚把装满两百六十多颗清煞泥丸的大铁箱藏进柴房地窖，拍着满手泥土站起身来。井沿边蹲着苏星落，正拿刷子刷木盆，嘴里还哼着跑调的铸星族矿歌。

「苏星落，看好院门阵盘，我去后山林子里头转一圈！！」

伸手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千机百变算盘郑岁安，又从柴火堆灰烬里头扒拉出俩昨晚顺手埋进去烤熟的野山红薯，揣进灰麻蓑衣怀里头暖手，「贺兰枭那老小子在正门吃了瘪，保不齐派两条野狗从后山瘴林摸进来偷看，我去把那几个抓野猪的连环坑紧一紧绳扣。」

「去吧去吧，顺道瞅瞅三号坑套着野猪没，中午咱熬红薯猪肉汤！！」

头也不抬的摆了摆手苏星落，拿水瓢舀起一瓢温热的枯井水泼在青石板上，井底深处传出一声很轻的铁链滑动动静，混在水声里谁也没听见。

推开后院竹门，一头扎进白茫茫的瘴气林子郑岁安。外人进这片林子跟瞎子摸象没两样，可他在这儿摸爬滚打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踩准每一块垫脚石...往左三步是抹了泻药的毒刺藤，往右五步是专门用来阴黑鲨帮水匪的翻板坑，全是他拿真金白银的耗材一点点攒出来的家底。

往前走了不到百丈远，咔嚓一声脆响冷不丁从前头那片用来诱捕二阶獠牙野猪的松木林子里传出来！！

那是三根拇指粗的樟木顶梁一块儿折断的动静，紧跟着哗啦一阵枯枝败叶塌下去的响声，还有重物砸进三丈深坑底部的闷响。

上货了？？！！

郑岁安眼珠子一亮，加快步子顺着熟门熟路的石板印子摸过去。这口一号大坑是他上个月刚翻修的加强版，坑底铺了半尺厚的烂泥草屑，四壁涂满了隔绝灵力攀附的滑腻黑猪油，坑口还挂着两截从黑市淘换来的百年捆仙藤，哪怕是开府境的敌族斥候掉下去，不脱层皮也休想爬上来。

拨开半人高的蕨草丛，猫着腰郑岁安凑到塌陷的大坑边上，手搭凉棚往黑乎乎的坑底下一瞅。

预想中皮糙肉厚的二阶大野猪压根没影儿，坑底烂泥堆上头，正半跪着个穿银白织金战裙的漂亮女人。

被利刃齐刷刷削断的两截百年捆仙藤，软趴趴的耷拉在泥水里头....洛清凰一手撑着古剑剑鞘，雪白的裙摆上沾满了枯草屑跟黄泥点子，乌黑的发髻上还挂着半片干枯的樟木叶子。

她试着提了一口气往坑壁上借力跳起来，脚尖刚沾上涂满滑灵猪油的湿滑泥壁，刺啦一下就滑了回来，整个人晃了两晃，右手不得不在泥壁上撑了一把，弄了一手油汪汪的黑猪油。

盯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心，洛清凰整张脸黑的跟锅底有一拼，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白皙的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动用剑气炸开这个土坑只要一息，可剑气一发出来，方圆十里都能听见动静！！要是让林子里的银发剑仙前辈瞧见她堂堂太微天宫行走掉进抓野猪的泥坑里，或者引来崖外扎营的天宫下属围观，她这辈子都别想回巡天浮岛抬头做人了！！

咋会是这尊瘟神？？！！

趴在坑沿草丛里的郑岁安脖子往后一缩，右手下意识按住胸口的青玉佩裂纹。不在巡天浮岛上坐镇，洛清凰大清早跑青螺渡后山钻野猪坑干啥？？难不成是贺兰枭搬来的救兵？？不对，真要是来查抄宗门的，法相境大修士从天上踩着飞剑就碾过来了，哪会收着全身灵力在林子里头用两条腿瞎转悠？？

他低头瞄了一眼坑底洛清凰靴子边那两截断掉的百年捆仙藤，又瞧见她好几次想提气跳上来却死活不肯动用半点法相灵光的拧巴样，脑子里头灵光一闪，摸了个八九不离十把里头的门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宫神女，八成是背着人偷偷摸进山干私事，在瘴气里头迷了路，这会儿好面子怕动静太大丢人现眼呢......

既然怕丢人，那这笔账可就好算了。

收起脸上的警惕，郑岁安换上一副市井小民撞见债主的哭丧相，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坑底喊了一嗓子：

「哎呀！！这不是太微天宫的洛行走吗？？您老咋不去上头坐八抬大轿，一大早跑我们青螺渡的野猪坑里头体验民生疾苦来了？？！！」

坑底下的洛清凰抬头往上一看，瞧见坑沿上那张眼熟的滑头小执事面孔，原本憋在胸口的那股子羞愤算找着宣泄口了，冷喝道：

「郑岁安？？！！尔等青螺渡竟敢在山林间私设暗害上使的阴毒陷阱，还不快快找根绳子放本座上去，否则本座定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洛行走您这话说的，咱讲点基本法成不成？？」

旁边树上拴着的备用藤梯郑岁安没去解，反倒一屁股坐在坑沿的青石上，慢条斯理的把腰间那把刚拿陨铁皮包好边的千机百变算盘摘了下来，搁在膝盖上，拨的铁算珠子啪啪乱响：

「这儿是我们青螺渡后山的自留地，这坑是小的辛辛苦苦挖来抓野猪补贴宗门伙食的！！您老人家不走正门，也不打招呼，一脚踩塌了我三根上好的老樟木顶梁，这木料加工费得算五十枚下品灵石吧？？」

「你......！！」

洛清凰气的呼吸一滞，长剑出鞘一点，寒光映亮了半个土坑。

眼皮都不带眨一下郑岁安，接着拨弄陨铁算珠，嗓门又拔高了半度：

「您别急着拔剑啊！！剑气一响，外头十里八乡的修士跟您带来的那帮天宫随从可就全跑过来瞧热闹了！！咱们接着算账，坑里头那两截百年捆仙藤，是小的省吃俭用从黑市淘来的宝贝，被您一剑削成了四截，按市场折旧价算您八十枚灵石不过分吧？？再加上坑壁上涂的三斤二阶黑猪油被您蹭掉了一半，还有小的刚才以为抓着大野猪结果瞧见您老人家的精神惊吓费、替您保守掉进野猪坑秘密的封口费......抹个零头，一共两百枚下品灵石！！洛行走您是刷天宫青铜令记账，还是现结？？！！」

坑底安静的只剩下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仰着那张冷艳无双的脸，洛清凰握着古剑剑柄的手使劲收拢，捏的咔咔直响，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她长这么大，在太微天宫哪受过这种市井泼皮当面敲竹杠的窝囊气？？可偏偏这小子句句踩在她的痛处上，真要是一剑劈死他炸开土坑，不出半个时辰，太微天宫行走洛清凰掉进青螺渡野猪坑沾了一身猪油的笑话，就传遍整个缓冲带了！！

「两百枚下品灵石，郑岁安，你很好，真是好得很！！」

从牙缝里头挤出这几个字洛清凰，闭上眼，左手从腰间解下个绣着银色鸾鸟纹路的素白锦囊，看也不看的往坑沿上一甩。

啪的一声，锦囊掉在郑岁安脚边的草地上，里头装的满满当当的灵石撞出脆生生的响声。

「得嘞！！洛行走大气，讲究人！！」

眉开眼笑的抓起素白锦囊，郑岁安解开绳扣往里头扫了一眼，神识一搭，整整齐齐两百枚品质上乘的下品灵石，比黑市流通的散碎灵石成色足足高出三成。他随手拈出一枚搁进嘴里头，拿牙齿咔嚓咬了一下验明真假，这才麻利的把锦囊塞进自己怀里头，转身解开绑在松树干上的粗麻藤梯，顺着坑壁放了下去：

「梯子放好了，洛行走您踩稳了慢点爬，这梯子承重有限，要是再踩断了可得另外加钱啊！！」

半句话都不想跟这掉进钱眼里的混账多说，洛清凰提着脏了一截的裙摆，踩着藤梯几步借力掠出深坑，稳稳停在坑外三尺远的干净草地上。

昨晚买焦糊废丹花出去的六十枚灵石不光全赚回来了，还白落了一百四十枚纯利跟一只高档素白锦囊！！美滋滋的郑岁安把千机百变算盘挂回腰间，刚想拱手送客，让这尊瘟神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就在俩人面对面站定的当口........

咕噜噜......

一阵格外响亮、还带着点空城计回音的肠鸣声，毫无征兆的从洛清凰平坦的小腹处传了出来，在安静的后山瘴林里头传出去老远。

郑岁安拱起的手僵在半空，眨巴两下眼睛，视线顺着洛清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往下挪，停在了她束着织金腰封的肚子上。

洛清凰整个人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钉在原地，本来刚消下去一点的红晕轰的一下冲上整张俏脸。她为了追查银发剑仙的踪迹，在断魂江边吹了一宿冷风，随身带的辟谷丹早在前天就吃光了...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天宫神女哪懂自己生火弄吃的，硬生生饿了快两天，刚才在坑底又折腾了一通，五脏庙早就不听使唤了！！

可这丢人现眼的动静，偏偏又被眼前这个敲了她两百灵石的小混蛋听了个正着！！

锵......！！

三尺青峰出鞘，羞恼交加的洛清凰一步跨上前，森寒的古剑剑刃横在了郑岁安的脖子旁边，剑气激的他领口的碎发断了好几根：

「把你刚才听见的声音给本座烂在肚子里！！敢往外吐露半个字，本座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脖子被冰凉的剑刃贴着，郑岁安连眼皮都没抖一下，反倒跟看傻子似的打量着这位连饿肚子都要拔剑吓唬人的冰山神女。堂堂法相境天宫行走，居然是个在林子里转圈的路痴，外加连口饱饭都混不上的生活白痴？？

慢悠悠的把左手伸进灰麻蓑衣怀里头，他摸出那俩烤的外皮焦黄、正往外滋滋冒着甜腻糖油的野山红薯，隔着三寸远的剑刃，递到了洛清凰的剑尖前头。

甜香软糯的热气顺着晨风往洛清凰鼻子里头直钻，咧嘴一笑郑岁安，晃了晃手里的烤红薯：

「杀了我谁给您带路出这片迷雾林子？？洛行走，正宗断魂江畔沙地烤红薯，十枚下品灵石一个，童叟无欺，您要不要先垫垫肚子再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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