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尸体比活人诚实

“你谁？”

陈默重复了一遍，右手的拳头依旧攥着，指节随时准备发力。

干这行久了，他见惯了各种悲痛欲绝或者歇斯底里的家属，但像眼前这种捧着骨灰盒、平静地要给自己办葬礼的，绝对是头一个。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女孩看了一眼还在旁边尖叫的黑西装女人，眉头微皱，“这里太吵了。去你休息室说？”

陈默没动。他看了一眼女孩手里的骨灰盒，黑檀木的，成色很新。

“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的卖身契。”女孩拍了拍骨灰盒的盖子，转身就往走廊走，“想知道你刚才为什么流眼泪，就跟我来。”

此时，那个黑西装女人终于冲到了陈默面前，伸手就要抓他的脸。

“你个死打工的，你砸我爸的灵堂！我要找你们领导！”

陈默侧了一下身。

他脚步没动，只是肩膀微微一晃，女人的手就落空了。

“别碰我。”陈默的声音很轻，带着殡仪馆冷气一样的温度，“你爸脖子上的淤青，是心梗发作的时候，被人用力掐出来的。急救人员不掐那里，法医也不会掐。”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

“你……你胡说八道！”

“是吗？”陈默拎起自己的化妆箱，大拇指按在锁扣上，“啪”地一声弹开。

他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根黑色的短发。

“刚才你儿子磕头的时候，我从他肩膀上拿的。”陈默盯着女人的眼睛，“心梗引发的痛苦会让人下意识抓挠自己的脖子，但指肚的受力点是在前颈。你爸脖子上的淤青在侧后方，而且是活人掐死尸才会留下的角度。”

“那是谁掐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在这儿惹我。”

其实那根头发只是陈默随手从孝子衣服上粘下来的。他根本没做鉴定，但干了三年死人化妆，尸体上什么痕迹是人弄的，什么痕迹是死人自己弄的，他一清二楚。

这叫职业本能。

女人死死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地上的孝子，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她拉着半瘫的孝子，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走，连冰棺都不要了。

陈默把化妆箱扣好，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老刘这会儿刚从厕所出来，提着裤子跑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和歪倒的纸篓，急得直拍大腿：“陈默，你这是干什么！这单要是被投诉，你这个月奖金全扣！”

“扣吧。”陈默把化妆箱塞进老刘手里，“这家人给的什么钱，你敢接？回头自己看看那老头脖子，别被人阴了。”

老刘愣住了。陈默没再管他，他顺着走廊往外走。

在停尸间外头的抽烟区，女孩靠着墙，正低头摆弄着那个骨灰盒。

陈默走到她三米外停下。

“说。什么叫我刚才为什么流眼泪？”

女孩抬起头，直视着他：“你看到那个规则了。别人看不到，你能看到。而且你破了它。你现在右眼是不是像被刀划了一道，看东西特别清楚？”

陈默心里一沉。

“你到底是谁？”

“我叫姜柠，死期大概在下个月十五。”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名片，递过来，“这上面是我死之前，必须办完的事。”

陈默没接名片，而是看向那个骨灰盒。

“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是骨灰。”姜柠突然笑了，笑得有点惨，“你接吗？接的话，先把你这三年化妆尸体的客户名单借我看看。”

陈默转身就走。

“你左眼现在能看见淡红色的字了吧！”姜柠在他背后喊。

陈默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不接来路不明的活，更不接死人的活。”他背对着姜柠摆了摆手，走进换衣间。

他脱掉沾了冷气的外套，换回自己的黑色冲锋衣，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凌晨两点的市区，风很冷。

陈默骑着电动车，穿行在空荡的街道上。右眼的刺痛感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迎风的时候，左眼还会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马路牙子上蹲着的一团黑影。

他回到自己那间只有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反锁上门，拉上窗帘，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眼的红血丝已经褪了，瞳孔比平时深了一些。他举起右手，握了握拳。

拳头握住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咔吧”声，像是一块生铁被捏扁了。

力量变了。

陈默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在这之前，他就是个普通身高、体力一般的化妆师，扛个尸体都得和老刘搭把手。但现在，他感觉右胳膊里有一股硬邦邦的劲。

“拳骨硬化……”他低声念着那行红字给出的反馈。

那姜柠说得没错，他能看到那些东西。

陈默走出卫生间，准备去冰箱拿瓶水。

刚走到冰箱前，他的左眼突然又抽痛了一下。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三天前他自己写的便签，提醒自己交电费。此刻，那上面原本黑色的字旁边，浮现出一行极其细小、几乎透明的淡红色字迹。

【下一单，别接。】

陈默僵在原地。

三天前，他还没有遇到那个诡异的告别厅，也没有看见第一行规则。那时候，谁能在这个满是冷气的出租屋里，写下这行字？

如果不是字……那就是他自己写的。

在某种他完全不记得的状态下。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打破了死寂。

陈默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他点开。

这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的证件照，但底部的背景被P成了灵堂的黑白奠字。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和生辰。

姓名：陈默。

死期：四十九天后。

委托人：姜柠。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字，右手的骨节骤然收紧，塑料手机壳发出痛苦的脆响。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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