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分家

第二天一早，林秋萍过河去了李庄。

走石板桥，再走二里土路。她胳膊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两条枕套，白布底，两头绣了缠枝的纹，是她熬了半宿做的。

李秀梅家在村东第二户，土墙，门楼矮，门口拴着一头驴。驴在嚼玉米秸，嚼得嘴角起白沫。

她进门的时候，李秀梅她娘张氏正在院里晒红薯干，一看见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的笑是硬的。

"秋萍来了。"

"婶子。"林秋萍把包袱放在磨盘上，解开，"我给秀梅做了两条枕套，你看看针脚。"

张氏没看枕套，先看她。

"秋萍啊，"张氏往门槛上一坐，"不是婶子变卦。这亲事定了一年多，我家秀梅也等了。可这两天外头的话，你也听见了吧。"

"听见了。"

"说你家闺女太能算计，连婆婆的账都敢记。"张氏把手里的红薯干翻了个面，"婶子不是怕你，婶子是怕我家秀梅往后进了你家的门，姑嫂两个处不来。"

院里有只鸡在刨土，刨出一小块碎瓦。

"婶子，我问一句。"林秋萍站在磨盘边，没坐，"这话是谁来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

"是赵德胜他姑来说的吧。"

张氏的手停了。

"村东头那户，赵德胜他姑，嫁到李庄北头，姓孙。"林秋萍说，"她前天下午来的，走了四趟。婶子，我说得对不对？"

张氏把红薯干往笸箩里一扔。

"你这孩子，打听得倒清楚。"

"我不是打听。她走的时候从我门口过，我看见了。"林秋萍说，"婶子，赵家跟我退了亲，我在村里把他们家三笔旧账当众念了一遍，他们脸上挂不住。可这跟你家秀梅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张氏声音高了，"你哥要娶我闺女，你跟你嫂子一个锅里吃饭。你今天能把婆婆的账念给全村听，明天就能把嫂子的账念出去。我们李家丢不起这个人。"

屋里门帘动了一下。林秋萍看见帘子后头有半张脸，很快又缩回去了。

"婶子，我把话摆在这儿。"她说，"第一，机子婚前抬到你家，按一百六作价，算我借给我哥的，三年还清，一年五十三块三，我出。"

张氏的嘴张了一下。

"第二，被面、褥子、门帘、窗帘，全套嫁妆里的针线活我包，料子你出，手工不要钱。"

"第三，"林秋萍顿了顿，"我再出一百块，给我哥添彩礼。这钱我二十五天挣出来，挣不出来，我把我那台机子抬到你家门口，你砸了它。"

院子里静下来。驴在门口打了个响鼻。

张氏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哪儿来的一百块？"

"红旗纺织厂，三百套工装，一套八毛，计件。"林秋萍说，"料子厂里出，我出机子和人。二十五天交货，预支了一百二。"

"三百套？"张氏站起来，"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张氏上下打量她，眼神变了。村里一个女人，敢接厂里三百套的活，这不是算计，这是胆子。

"机子既是要抬过来的，"张氏慢慢说，"那就当陪送，别再提还钱的话。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

"婶子，这话我不能应。"林秋萍说得不快，但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机子是我爹出一百，我自己攒五十八，票是二姑换的。我哥要娶媳妇，我帮；可东西是我的，我得说清是我的。今天含糊过去，往后就说不清了。"

"你这孩子——"

"我要是不说清，往后秀梅进了门，我这台机子在院里算什么？算我陪送的？那嫂子使唤起它来，我这个做小姑子的，一句嘴都插不上。"她说，"说清了，是借的，三年还完，机子归我哥我嫂子。他们使着也踏实。"

门帘后头的人出来了。

李秀梅二十岁，辫子盘在脑后，手上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针别在上面。

"娘。"她说，"我出去说两句。"

张氏一挥手："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就问一句。"李秀梅走到院里，看着林秋萍，"秋萍姐，你教我踩机子不？"

林秋萍看着她。

"你教我，我三年不要新衣裳。"李秀梅说，"我要那台机子，不是为了摆着好看。"

院里的风把笸箩里的红薯干吹翻了两片。

"教。"林秋萍说，"可我有个规矩。学手艺不许偷工，做坏一件，自己拆了重做。"

"行。"

张氏站在那儿，看看闺女，又看看林秋萍，最后把围裙一解。

"中午在这儿吃。"她说，"家里没什么好的，擀面条。"

那顿饭吃得安静。张氏擀的面，切得宽，浇的是茄丁卤子。临走的时候，张氏送到门口，说了一句："你哥那个人，老实。老实人配个厉害的媳妇，也不算亏。"

林秋萍过桥回家，太阳已经偏西。

院门一推开，王秀兰正在剁猪草。刀在案板上"咚咚"地响，一下比一下重。

"李家那头，说通了？"她没抬头。

"说通了。"

刀停了。

"你许了人家什么？"

"一百块。还有嫁妆的针线活。"

王秀兰把刀往案板上一立。

"一百块？你哪儿来的一百块？"

"厂里的活，二十五天，二百四。"

"二百四，"王秀兰重复了一遍，忽然抬头，"二百四你许出去一百，剩下的呢？"

"买机子。"林秋萍说，"娘，我要分家。"

猪草撒了一地。

"你说啥？"

"分家。"林秋萍从怀里掏出那个蓝皮作业本，翻开，"我算过了。家里三口人的口粮，一年是四百八十斤毛粮，我这一份，一年一百六。我不要粮，我自己买。我要五样东西：我那台机子，西屋半间，我那床被子，三十斤玉米面，还有这个本子。"

"你疯了。"王秀兰的声音发颤，"分家？你一个姑娘家，还没出门子，你分什么家？你让我在村里怎么抬头？"

"娘，你先听我说一句。"林秋萍把本子合上，"赵德胜他姑前天去李庄，走了四趟。她跟李家说，咱家闺女太能算计。"

王秀兰愣住了。

"赵家退亲，我当众念了他家的账，他们恨我。可他们不敢动我，就来动我哥。"她说，"我今天要是不分出去，李家这门亲事保不住。明年、后年，赵家还能再来一回。娘，你说，是我分出去丢人，还是我哥三十岁还打光棍丢人？"

王秀兰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她慢慢蹲下去，把撒在地上的猪草一把一把捡起来，捡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你爹要是还在……"她说了一句，没说完。

天黑的时候，王秀兰去请了村东头的老会计***。

***六十三，戴一副腿儿用线绑着的眼镜，写字要蘸两回墨。他在堂屋的方桌上铺开一张纸，问一句，写一句。

"机子一台，蝴蝶牌，归林秋萍。"

"西屋半间，归林秋萍。"

"被子一床，归林秋萍。"

"玉米面三十斤，秋后从队里分的口粮里扣。"

"口粮自理，不占家里份额。"

"往后家里盖房、娶亲、看病，各不相干；老人养老，三个子女均摊。"

写到这儿，***的笔停了。

"秋萍，这一条，你娘还没老呢。"

"我知道。"林秋萍说，"我写上，是怕往后说不清。"

王秀兰坐在炕沿上，一直没说话。***把笔递过去，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按在纸上。

按完，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西屋漏雨。"她说，"你自己想办法。"

那天夜里，林秋萍把机子推进西屋。

西屋半间，一张土炕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放机子，刚好。屋顶的瓦缺了两块，能看见天。墙角堆着半袋玉米面，口袋底下洇了一圈潮印，她伸手进去摸，面是结块的。

她把塑料布重新盖在机子上，四角压了砖。

灯是十五瓦的，挂在梁上，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她坐在炕沿上，把作业本摊开，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头写了一行字：

一九八七年九月三日，分家。

写完，她把笔搁下，听见院里王秀兰在咳嗽，一声一声，很长。

第二天上午，厂里来人捎话。

捎话的是车间统计员，姓吴，骑一辆自行车，脚没下车，在院门口喊。

"林秋萍！马主任让你下午去一趟。"

"啥事？"

"你那第一批三十套，"吴统计员说，"退回来八套。"

林秋萍手里正拿着划粉，划粉停在布上。

"为啥退？"

"袖窿小，穿不进去。"吴统计员把车一掉头，"还有，料子缩水，成衣比样子短了一指。三十套里八套不合格，你自己去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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