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料账

院门口很快就围了人。

正是晌午，地里的人回来吃饭，端着碗就站在墙根下。妇女主任姓孙，四十来岁，剪短发，胳膊上戴一个红袖章。

"秋萍，你别多心。"孙主任说，"赵家婶子捡了块布，说是厂里的料子。这事儿得问一句。"

"问。"林秋萍把怀里的十套衣裳放在磨盘上，"进院问，还是在这儿问？"

"就在这儿问吧。"赵德胜他娘把布抖了抖，"让大伙儿都听听。"

"行。"林秋萍转身进了西屋。

出来的时候，她抱着三样东西：一个蓝布口袋，一沓纸，一杆秤。

她把秤挂在院里的枣树杈上，秤砣"当"一声。

"孙主任，我先说这三样是什么。"她先把那沓纸摊在磨盘上，"这是领料单。每一张上头都有库房的章、保管员的签字、日期、尺数。我一共领了四回，第一回三十套的料，第二回十套的缩水样，第三回一百套，第四回一百六十套。四回加起来，料子一共一千四百二十尺。"

围观的人往前凑了凑。

"这是成品。"她拍了拍磨盘上的十套，"已经交上去三十套，退回来八套，返工完了，今天交这十套。我家里现在还有裁好的片子，一百二十套，在炕上码着。"

"这是边角料。"她解开蓝布口袋，往地上一倒。

碎布头哗啦一声摊开，红的蓝的，长的短的，最大的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头宽。

"裁衣裳剩的碎布，我一块没扔。"她说，"厂里料子按尺发，我按套用。一套工装用四尺七，剩的碎布称一称，一斤二两。我做了四十套，碎布该有四十八斤。"

她把碎布往秤盘里捧，一捧一捧，捧了六回。

秤杆平了。她拨了拨秤砣。

"四十七斤八两。"她说，"差二两，是风吹走的。"

院里有个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赵德胜他娘手里那块布还举着，举得有点酸了。

"那这块呢？"她说，"这块总不是你裁下来的？"

林秋萍接过来，翻过来看断口。

"是我裁的。"她说。

人群里"嗡"了一下。

"孙主任，你看这个口子。"她把布递过去，"一边是剪刀口，斜的，刃口压出来的印子还在；一边是齐的，是布边。这块布是袖子底下那一块，裁掉不要的。我昨天在院里裁到半夜，风大，布头吹出院墙，我没捡。"

孙主任把布对着太阳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

"这上头有个戳。"林秋萍说，"厂里的料子，等外的都盖戳。你再看颜色，这批涤棉是藏青，可这一块的蓝深一点，是缸底那一截。"

"就算是你的布头，"赵德胜他娘把布抢回去，"你一个姑娘家，凭什么往家拿厂里的料子？"

"我没往家拿料子。"林秋萍说，"我往家拿的是活。"

她把领料单一张一张摆开，摆成一排。

"孙主任，你算算。一千四百二十尺料，三百套工装，一套四尺七，正好一千四百一十尺。多的十尺，是缩水样和做坏的。这账我记着，一分不差。"她说，"我要是往家拿料子，我敢把碎布攒着称？我敢把单子摊给你看？"

孙主任没说话。她把那沓单子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得慢。

墙根下有人开口："秋萍这丫头，做活细。上回给我家孩子做的小衣裳，剩下的布头都给我送回来了。"

"她给我改裤子，多出来的布还叠好搁在袋里。"另一个人接。

赵德胜他娘的脸涨红了。

"你们——"

"婶子。"林秋萍打断她，"我多问一句。这块布，你是在哪儿捡的？"

"院墙外头！"

"我院墙外头是条土路，往东走三十步是赵家的菜园子。"她说，"婶子，你从菜园子过来，路上就没看见别的？"

赵德胜他娘不说话了。

孙主任把单子放下，抬头看她。

"秋萍，这事我记下了。"她说，"不过我今天来，不光为这块布。"

"还有啥？"

"厂里昨天报了案。"孙主任压低声音，"库房少了一匹料子，七丈。保卫科在查。"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七丈？"有人说，"那可不少。"

"街道缝纫组那边也在查。"孙主任说，"王彩凤昨儿个没去上班。"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我前天看见她男人推着车往家走，车上盖着麻袋。"

"别瞎说。"孙主任回头瞪了一眼。

林秋萍站在枣树下，把碎布一捧一捧装回口袋。

"孙主任，我不掺和这事。"她说，"我只说一句：我这儿的账，随时来查，白天夜里都行。"

孙主任点点头，转身走了。赵德胜他娘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那块布往地上一扔。

"给你。"

"婶子，那块布你留着吧。"林秋萍说，"糊个鞋样子，够用。"

第二天下午，厂保卫科来了两个人，在她西屋里站了半个钟头。

他们数了裁好的片子，数了碎布，看了领料单，还拿尺子量了两件成衣的袖窿。

走的时候，那个年纪大的跟她说了一句话。

"你这本账，比我们科里的还清楚。"

三天后，马主任把剩下的工钱结了。

一百二十块，十块的票子，十二张，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信封上写着"林秋萍 工装尾款"。

"王彩凤的事查清了。"马主任把信封推过来，"七丈料，在她家炕洞里找着的。人已经开除了。"

林秋萍把信封收进怀里。

"马主任，那我这活——"

"活照做。"马主任说，"往后厂里的工装，你要是吃得下，我给你留着。"

"我吃得下。"

走出厂门，她怀里揣着一百二十块，加上先头预支的一百二，一共二百四。她站在东关桥上，把钱数了两遍。

一百给哥添彩礼，剩下的，她想买料子。

可料子要布票。她一年分的布票，一丈五尺，做一身衣裳就没了。

那天是初五，逢集。她绕到集上去，想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布。

集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她挤到布摊跟前，看了三家，都要票。

正要走，一辆二八大杠停在她旁边，车后座绑着一匹布，用麻绳捆了两道。

骑车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沾着泥。

"你是做衣裳的？"他问。

"是。"

"这匹布，印坏了。"他拍了拍布卷，"花都对不上，一匹三十丈，厂里不要了。按尺卖，三毛五，不要票。"

林秋萍伸手摸了摸布头，又捻了捻。

棉的，细纱，比涤棉厚。

"印坏的，坏在哪儿？"

男人把布解开一米，抖开。

红底，上头印着石榴花，一朵一朵。可花与花之间错开了半寸，接缝的地方对不上，看着像重影。

"三十丈，我全要。"她说。

男人愣了一下。

"全要？十块五。"

"我知道。"她从怀里掏出信封，"你帮我送到茹荷村西头，第三户，门口有棵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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