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立住

赵德胜站在枣树下，帽子攥在手里，攥得变了形。

"王老五的账，到期了。"他说，"一百二十七，加利息。他昨天带人上门了。"

林秋萍看着他。

上一世，这个人用脚踹过她的肚子，把她的机子抬上赌桌，把她最后一床被子撕了给婆婆做褥子。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脸黄，手抖，一件棉袄扣子掉了两颗。

"你要借多少？"

"五十。"

"我没有五十。"她说，"我给你二十。"

赵德胜抬起头。

"二十块够什么？"

"够你拖三天。"她从怀里掏出钱，数了两张十块的，"三天里你去想办法，去砖厂干活，去跟王老五谈，把利息压下来。这是你的事。"

"秋萍——"

"借条。"她转身进屋，拿了一张纸、一支笔出来，"写：今借林秋萍人民币二十元整，一个月内归还，逾期按月息一分计。写你的名，按手印。"

赵德胜拿着笔，手抖。

"我一个男人，给你写借条？"

"你借钱，就写借条。"她说，"我借钱给谁，谁都写。"

他把借条写了，字歪歪扭扭。她拿出一盒印泥，让他按。

按完，她把借条折好，收进作业本，夹在最后一页。

赵德胜站着没走。

"秋萍。"他忽然说，"你还恨我不？"

院里静了一下。风把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落在磨盘上。

"赵德胜。"她说，"我不恨你。我这一天忙得很，没工夫恨。"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帽子戴上，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半间西屋。屋里机子在响。

腊月里，活多。

供销社要十件棉袄，村里六户人家各做一身。她把活排开，一天做一件半，从腊月初二做到腊月二十。

手裂了口子。

虎口、指关节、手背，一道一道。她不擦油，擦了油打滑，捏不住布。她用白胶布缠，一天换两回，缠到后来，胶布撕下来带一层皮。

灯还是十五瓦的。她把报纸糊成一个灯罩，罩在灯泡上，光聚下来，落在裁案上是一团黄的。

腊月十八夜里，机子坏了。

先是跳针，然后断线，断到第三回，机子"喀"一声，卡住了。手轮转不动。

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趴下去看。

梭床里绞了一团线，缠得死死的。她拿镊子一点一点挑，挑了半个钟头，挑出来一小团棉絮混着线头。

清完了，手轮能转了。

再踩，还是不走线。

她把针板和送布牙卸下来。牙缝里塞了一层棉絮，是这批棉袄的棉花飞进去的，压得死死的。她拿小刷子刷，拿针尖挑，挑了四十多分钟。

装上，试。

走线了。可线是浮的，底下一团一团。

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浮线，不是梭床的事。她把机头扳开，看挑线簧。钢片松了，弹不回去，收不住线。

这地方要怎么弄，她不知道。上一世她只会用，不会修。

她坐着，把手电筒关了，屋里黑下来。

黑里，她想起她爹。

一九八三年冬天，她爹在这台机子前坐了三天，把整个机头拆了，零件摆了一炕，一个一个擦，擦完了装回去。装回去以后多出来一个螺丝。她爹拿着那个螺丝看了半天，说："留着，往后有用。"

她睁开眼，把灯拉亮。

机头上盖着一块布，布底下压着一个小铁盒。盒里是零零碎碎的东西：三根针、两个梭芯、一小卷白线，还有一颗螺丝。

她把挑线簧拆下来，拿钳子把钢片往里掰了一点，掰了三四回，装上，试。

还浮。

再掰。

第四回，线不浮了。

她在废布上踩了一尺，翻过来看背面：针脚匀，一行一行，像尺子量过。

天亮了。院里那棵枣树的枝上落了一层霜。

腊月二十，十件棉袄交货。

收货的是供销社的主任，验了半个钟头，一件一件翻里子。

"手工二十四一件，十件二百四。"他数钱，数得很慢，"林秋萍，明年开春，供销社要进一批成衣，你供不供？"

"我供。"

她把钱揣进怀里，回家。

进门，她把钱放在机子上，一张一张数。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二百四十块。

她翻开作业本，在最后一页添上一行：腊月二十，棉袄十件，二百四十元。

本子往前翻，密密麻麻：

九月，改裤脚四条，两块；做裤子一条，一块五。

十月，罩衣十件，十四块；围裙五条，四块二；改旧衣二十三件，十一块五。

十一月，童装二百件，二百二十八。

腊月，棉袄十件，二百四十；改衣十六件，八块。

厂里工装，二百四十。

全年，一千一百四十三块。

她把本子合上，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

存折是信用社的，绿皮，上头印着"活期储蓄"。她翻开。

余额：零。

厂里的钱走账，公司的钱走账，都要过一层一层批。信用社的人跟她说：账上有钱，也得等对方汇过来。百货公司说下个月十号走账，纺织厂的年终结算要等过了年。

她把存折合上，跟作业本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开始下雪。

雪下得很小，一片一片，落在枣树上，落在院里的磨盘上，落在西屋漏雨的那两块瓦的缺口上。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雪。

忽然有一句话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了十年：

"二十三床家属，签个字。"

她抬起头。

院里没有人。只有雪，还有机头上那层擦得发亮的黑漆。

年三十，她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猪肉买了半斤。

王秀兰过来吃，坐在炕沿上，吃了十二个，吃完说："你哥的婚事，定在三月。"

"嗯。"

"李家那头说，机子要抬过去。"

"抬。"林秋萍说，"抬过去之前，我教秀梅踩机子。"

王秀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手背上那块胶布按了按。

"手怎么弄成这样。"

"磨的。"

"上点油。"

"上了打滑。"

王秀兰没再说话，起身收拾碗。

初五，李秀梅来了。

穿一件新棉袄，头上别着一个红卡子，进门先喊"姐"。

"我来学踩机子。"

林秋萍正在给机子上油。她把油壶放下，往旁边挪了挪。

"坐。"

李秀梅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机头上，不敢动。

"脚放上去。"林秋萍说，"先空转，别放布。踩匀了再说。"

踏板响起来，一下，又一下，不匀。

"轻点。脚跟往下压，脚尖别使劲。"

院里，春芳和小芹也来了，站在门口看。

雪化了，屋檐上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林秋萍站在三个姑娘后头，看着那只脚在踏板上找节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九八七年，全村只有她一台缝纫机。

到明年这个时候，会有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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