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支笔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它给我一个答案。它没给。它就是一支笔。
这时候广播响了。
"本轮目标已锁定。"
"姓名:周佩兰。"
"座位:第十二排靠窗。"
"请在剩余时间内完成处决。"
整节车厢的人,在一秒钟之内,全部离开了第十二排,那一片座位一下子空出来,像退潮。
只有一个人没走。
她就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周姐。朵朵的妈妈。
她没有跑。她也没有哭。
她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比我上一次见她的时候黑。
"李长平。"
"嗯。"
"你告诉我,我多少。"
一剪梅在我旁边动了一下。我知道她的意思:不要说。
我说:"三十四。"
她点了点头。点完她又问了一句:
"那还不到一半。为什么选我。"
我说不上来。
真的说不上来。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
"我在找孩子的时候,"她说,"那女的非要给我看她的袋子。"
"我知道。"
"我摸了一下。"
"我知道。"
"就摸了一下。"
她一直在重复"就摸了一下"。
我蹲在她面前。我蹲得很低,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跟她说这件事。
"人家说一百年才熟的东西,到我身上就熟了三倍。"她说,"我这不才三十四吗。"
"它选定的是'提前长大的人'。"我说,"不是最像的那一个。"
"那我还有多久。"
我看了一眼面板。我没有把数字念出来。我念别的东西。
钱素芬站在我后面,替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还剩不到四个钟头。到那时候,你的手会做你不想做的事。"
周姐问:"什么事。"
"你认得出来。"钱素芬说,"你自己会知道。"
周姐这时候站起来。
她站起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求我们救她。
她说:"别让我伤着她。"
我愣了一下。
"谁。"
"朵朵。"她说。
车厢里有人开始哭。是第七排那个分水的姑娘,哭得比昨天那次更凶,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周姐看了一眼钱素芬。
"要是真到那一步,"她说,"你来。"
钱素芬说:"我下不了手。"
"你做三十一年护士还下不了手?"
"正因为做了三十一年。"她说。
等的那几个钟头里,有几件小事我一直记得。
头一件:马建国把自己那份水塞给了看伤的钱素芬,说他不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没离开过他自己的行李。
第二件:有人在念经。念的是我不懂的调子。念了一路。没人拦。
第三件:广播从头到尾再没提过朵朵。
一个字都没再提。
我到后来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们母女见面。
一剪梅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她没走近,站在两米外,把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来。"她说。
周姐看了她一眼。
"你是……那个首。"
"以前是。"
"你动手快不快。"
"快。"一剪梅说。
周姐点了点头。
"那你欠我的。"她说。
一剪梅说:"我知道。"
"你欠我的这笔,"周姐说,"要写下来。"
一剪梅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她随身带着记账的本子——翻到空的一页,问:"你叫什么。"
"周佩兰。"
她写了下去。写完她把本子举起来给周姐看:
"周佩兰,一笔。记下了。"
周姐笑了。那是她这一整天第一次笑。
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在想的话。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我记账。"
她一路上又问了我一句。
"我要是现在跑呢。"
"跑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她说,"那边。"
连接处那扇门就在她对面。
"那扇门。"
"嗯。"
"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进去过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她看着那扇门看了三秒。看完她把头转回来。
"那我还是在这儿吧。"
我知道她为什么改主意。
她怕的不是疼。她怕的是自己在门后头变成另一种东西,然后再回来找她女儿。
这是我自己想的。她一个字也没说。
我还做了件我现在都不好意思讲的事:我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说不要。她说喝了我还得给她额外的配额,她不想欠。
"这不算记账。"
"你要记的。"她说。
最后是在车厢连接处做的。
按一剪梅的意思,不能让别人看。她说人看了会疯,她说她在号子里见过。
去的人一共四个:我、一剪梅、钱素芬,还有周姐自己。
连接处比车厢里暗。脚底下一直在响,是轮子在轨上的那种响,很规律,规律得让人想睡觉。
我把袖子抬起来擦汗,闻到自己袖口一股很重的铁腥味。
她一路上很稳。走到一半她停下来问我:"是不是疼。"
我说是。
"你见过?"
"见过。"
"疼多久。"
"不长。"
她点点头。她说了一句:"那就行。"
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没跟任何人讲过。
来的路上她问我一句:"你说,朵朵还在不在。"
我说:"在。"
我这句话是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这辈子撒的谎不算多,那天我撒了这个。
后来有人问过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因为她听完那句"那就行"以后,往前走的那两步特别稳。
我当时想说的是:我不知道疼多久,我根本不知道。
这句话我没敢说。
回来以后广播响了。
【第二轮 · 击杀完成】
【击杀者:李长平】
【该车厢 102 名乘客,全部存活】
"击杀者:李长平"。
我站在原地,听见这五个字在整节车厢里一遍一遍地回想。
动刀的是一剪梅。广播念的是我的名字。
因为我是那个"提交方案"的人。
这是我在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道理:一件脏事,动手的和记账的不是一个人,但别人只会记住记账的那个。
我往自己座位上走。
这一段路特别长。一百多双眼睛跟着我从车厢头走到车厢尾,一路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是我最难走的一段路。比后来发生过的任何一段都难。
因为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不是在想"他杀了个人"。
他们在想:下一次他看我的时候,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我走到第七排附近的时候,那姑娘终于开口了。
第七排那个姑娘指着我的手在抖。
"他刚才也看了我。"她说,"他看我的时候笑了。"
我没笑。我这一辈子在那一天最没笑过。
可她说得很大声,所有人都在听。
"他看一眼就知道谁死。"她说,"那他看谁谁就要死吗。"
我说:"我没笑。"
"你差点就笑了。"
我没接这句。
一百多个人没一个反驳她。
也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只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一剪梅。
她走到车厢中间,跟我隔着半个车厢站着。她一句也没有替我辩解。
她只说了一句:
"这笔账是我记的。你们要算,算我。"
后来我又回了一趟连接处。
地上那一小片是我自己擦的。我用了整整一包纸巾。
擦完我把纸巾揣进了兜里,没扔。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没扔。也许我想留一点凭据,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敢再碰那块地板。
那晚我在自己座位上坐了很久。
我没觉得委屈。我说实话,我当时的感觉不是委屈。
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种子:11.2%。
上一轮结算完是十一。现在十一又零点二。涨得慢,但是在涨。
这一轮我一次级都没给过任何人。
我盯着那个零点二看了很久。
零点二也是涨。开始涨的东西就没停过。
我把手放下,两只手互相搓了搓,搓到发热。
我数了一下,这一轮我一共看了六十七个人。
我当时的感觉是:我终于知道那些管着几百号人的人,为什么到最后都变成同一种样子。
不是因为他们心狠。
是因为他们每天必须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第三轮开始的那天早上,我做了我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管理权限交了出去。
一剪梅动手的时候,我在她背后一步。
她没有拉扯,也没有喊。她做的事只有一下。
完事以后她把刀合上,转身,走出连接处,一路没回头。
走到车厢里她才停住,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完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钱素芬跪下去,把手放在那人肩膀上,放了一会儿。
放完她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没了。"
我说:"我知道。"
广播念完结算,有几秒钟什么动静都没有。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就一个人。鼓了三下,自己停了。他停了大概也是觉得不对。
我扭头看了一眼。鼓掌的是穿西装那位。
他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不是嘲笑。那是"我终于看懂这个局了"的笑。
那天的结算奖励比第一轮少了两份水。
广播没说为什么。我记在账上了。
赵渝也记了。她在本子上写:第二轮结算,水,负二。写完她在后头加了个问号。
那个问号我一直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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