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别叫我全名，生分了不是

老周是第二天早上自己冒出来的。

我在过道上走，看见车厢中部蹲着个人，面前拆开了一块板。

板是座椅底下那块检修板，四个螺丝卸下来三个，歪在一边。

他蹲在那儿，脑袋整个探进去，屁股撅着。

"你干什么。"

"修这个。"

"你会修？"

他没回头。

"我干了三十八年钳工。"他说，"钳工不看图纸也看得懂线。"

他那个工具包是帆布的，磨得起了毛。包里装着一把锉刀、一把卡尺、一根划针、三个不同号的丝锥，还有一小块磨石。

他把卡尺拿出来给我看。

"这个我带了二十六年。"他说，"上班第一天买的。"

"卡尺是量什么的。"

"量粗细。"他说，"你要是不知道一个东西多粗，你就不知道它能不能插进另一个东西里头。"

"这上头有电吗。"

"有。"他说，"十二伏。十二伏电不死人，电得你一哆嗦。"

他把脑袋缩出来一点，转过来半张脸。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两鬓那块是白的，中间夹杂着黑。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层老茧，黄得发硬。

"这个螺丝是M六的。"他说，"我手里没有六的。我用八的凑，差两毫。"

"差两毫行吗。"

"差两毫就得垫。"他说，"垫一片纸，纸不导电，垫进去能顶住。你要是不垫，车一晃它就松。"

"你怎么知道纸不导电。"

"我不知道。"他说，"我试过。"

"什么时候试的。"

"八六年。"他说，"那年我拿纸垫过一个开关，垫完没死。"

"你上哪儿弄纸。"

"你口袋里那张票。"

我愣了一下。

我兜里确实有一张票。上海到乌鲁木齐，二等座，七号车厢。那张票不是我买的。

"不行。"我说。

"那我用饼干纸。"他说。

他姓周。退休钳工。儿子在乌鲁木齐干风电，他去看儿子。

"看儿子看六年了。"他说，"一年去两回。"

"你儿子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他说，"我到了再给他打电话。"

"你儿子叫什么。"

"周扬。"他说，"三十一岁，娶了个新疆姑娘。"

"你有孙子吗。"

"有一个。"他说，"四岁。我这次去就是看他。我连礼物都买了。"

"什么礼物。"

"一套小工具。"他说，"锉刀是木头的，锉不动手。"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拧螺丝，拧了很久。

"周师傅。"

"嗯。"

"你那套小锉刀，"我说，"我们出去以后还用得上。"

他没抬头。

"出去。"他说，"这个词好。"

他说完这句，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拧。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完，把工具包合上。他合包的时候动作很慢，一样一样往里放，放完拉上拉链。

"周师傅。"

"嗯。"

"你昨天夜里没睡。"

"我睡不着的时候干活。"他说，"干活能睡着。"

"那你干完活呢。"

"干完活就更睡不着了。"他说。

我把手电递给他。他接过去，照着门框照了三秒，又还给我。

"不用。"他说，"我摸得着。"

他干活的时候骂人。

"这活儿得用錾子。"他说，"谁设计的这个，狗都不如。"

"你没有錾子。"

"我用锉刀背。"他说，"锉刀背是平的，平的就能当錾子使。"

"你叫什么。"我问他。

"周德福。"

"我叫李长平。"

"我知道。"他说，"他们叫你李工。李工是李长平的意思吧。"

"是。"

"那我叫你李工。"他说，"叫全名太生分。"

他一边骂一边干。他干活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急着干完，他是不急。他每拧三圈就要退半圈，退完再拧。

我问他累不累。

"不累。"他说，"我干这个干了三十八年，我的手自己知道往哪儿走。"

"那你为什么出汗。"

"出汗是热的。"他说，"热和累不是一回事。"

我问他为什么退。

"退半圈是把里头的屑带出来。"他说，"你不退，屑就卡在里头，越拧越死。"

内线断在哪儿，是他找出来的。

车厢连接处那扇门旁边有个配电盒，盒子里有一股线，是车厢之间的内部通话线。七号到八号，就这一根。

"断了。"他说。

"断在哪。"

"断在门里头。"

"门打不开。"

"我知道。"他说，"门从里头扣着呢。"

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我有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用铁丝从门缝里穿过去。"他说，"穿过去以后，我在这一头把线接上，让它顺着门框走。走不了多远，能走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够吗。"

"够接个喇叭。"

"喇叭从哪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座椅扶手。

扶手侧面上有个呼叫按钮，按钮底下有个小喇叭。

"拆这个。"他说。

"拆了这节车厢就没呼叫了。"

"这节车厢的呼叫器三天没响过。"他说，"你没发现吗。"

我确实没发现。

我说："我发现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我不知道它该响。"我说，"我不知道的事，我一般先放着。"

"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我没发现。

喇叭是从第九排拆的。

拆的时候那家的人不乐意。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说万一我要叫人呢。

老周跟他说："你叫人的时候都是喊的。"

那人想了想，说："也是。"

拆的时候出了点岔子。喇叭后头有根线，线卡在一个塑料卡子里，卡子脆了，老周一掰就断。

"断了。"他说。

"那怎么办。"

"不用卡子。"他说，"我用线绑。"

他从自己袜子上抽了一根线下来。

"袜子也是线。"他说，"线就是线。"

旁边站着看的那个人——就是那个不乐意拆喇叭的男人——这时候开口了。

"你袜子抽了线，你穿什么。"

"我穿鞋。"老周说。

下午三点接通的。

接通那一下，喇叭里先是一阵杂音。那种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纸。

声音很小，小到我得把耳朵凑过去。凑过去以后那股沙沙声顺着耳朵往里钻，钻得我牙根发麻。

车厢里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然后杂音里出来了别的东西。

咚。咚。咚。咚。

停。

咚。咚。咚。咚。

停。

四下，停，四下，停。

郑禾就在我旁边。她听完第一遍就说了一句：

"就是这个。"

"你在上头听的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她说，"四下，停，四下，停。头一天一个钟头三回，第二天五回。"

"现在呢。"

她看了看赵渝。

赵渝说："我数了十分钟。十分钟响了四回。"

"昨天是一个钟头五回。"我说。

"今天是十分钟四回。"

我们敲回去是老周干的。

他拿一把扳手，蹲在门旁边，对着门框敲。

"敲几下。"他问。

"四下。"

"隔多久。"

"它隔多久你就隔多久。"

他敲了四下。

咚。咚。咚。咚。

敲完他把扳手放下，盯着门。

车厢里没人说话。我听见有人在数自己的呼吸。

喇叭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了。

然后喇叭响了一下。

咚。

停。

咚。

停。

咚。

三下。

三下，不是四下。

老周回头看我。

"它听懂了。"他说。

"它听懂了什么。"

"听懂我们在敲。"他说，"它回了。"

"回的是三下。"

"三下是三下。"他说，"四下是四下。两个数不一样。"

我站在那儿算这两个数。

四下的时候，它敲的是四个一下，一下和一下之间隔得一样长。

三下的时候，第三下和前两下之间，隔得长一点。

我把这个跟老周说了。

"那就是说，"他说，"第三下不是敲出来的。"

"那是什么。"

"第三下是等你回话。"他说。

我说："那我们刚才敲四下，它回三下——它是在告诉我们，它那边只有三个？"

老周想了想。

"也可能是告诉我们，"他说，"它那边能回话的只剩三个。"

车厢里有人开始嘀咕。嘀咕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后来有人喊了一句：

"三下是什么意思！"

没人答。

赵渝把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写完她抬头。

"李工。"

"嗯。"

"我不知道三下是什么意思。"她说，"我记了三遍，三遍都是三下。"

"你先记着。"

"记着。"

天黑以前，门缝底下塞过来一样东西。

是老周先看见的。他蹲在门边上，正拿锉刀修一个接头。

"过来。"他说。

我过去。

他指着门缝。

门底下那条两指宽的缝里，塞着一个东西，塞进来了一半。

我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把它夹出来。

是一只鞋。

小孩的鞋。白色的，鞋面上有个贴纸，贴纸是一只小花，边角翘起来了。

鞋带是系着的。系得整整齐齐，两个圈，交叉，再穿过中间那个孔。

我把它翻过来。

鞋底是干净的。

三天了，这节车厢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干净的。地板黏脚，扶手发黏，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层灰。我从顶棚上下来的时候，郑禾落了我一头一脸的灰。

这只鞋的鞋底，一点灰都没有。

我把它举起来看。鞋舌里面有个标，标上写着尺码：28。

二十八码。

朵朵七岁。

我把鞋拿在手里。鞋是软的，我捏了捏鞋头，捏得动。鞋里头是干的，一点潮气都没有。

赵渝伸过手来要。

"给我登记。"她说。

"登记什么。"

"来源、尺码、发现时间。"她说，"我记三遍。"

我把鞋给她了。

给她以后我说了一句："先别跟任何人说。"

"包括她妈？"

我没答。

赵渝等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那我不记了。"她说，"我在心里说三遍，三遍都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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