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出门遇贵人

门是当天上午开的。

开之前我们吵了一架。

吵的不是要不要开，是怎么开。

"砸。"陈九说，"我肩膀撞，三下就开。"

"不能砸。"老周说，"这门的扣子在里头，你砸的是扣子，砸完扣子变形，你更开不了。"

"那你说怎么开。"

"勾。"老周说，"用铁丝勾。我昨天晚上弯了一宿。"

他拿出来的东西像个钩子，一根铁丝，头上弯了个直角，直角那头还磨尖了。

"拿什么磨的。"

"锉刀。"他说，"磨了四个钟头。"

一剪梅一直没说话。她坐在第四排，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梅姐。"我说，"你说呢。"

她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门是从里头扣的。"她说，"里头扣的意思不是里头有人不想进去。"

"那是什么意思。"

"是里头有人不想出来。"她说，"或者说，是有人不希望里头的东西出来。"

"那我们还开不开。"

"开。"她说。

"郑禾。"我说，"你在上头的时候，听见过底下有人走动吗。"

"听见过。"

"往哪边走。"

"往车头。"她说，"走到连接处就停了。停很久。"

"停多久。"

"我数过一次。"她说，"数到两百八十下。"

"两百八十下是多少。"

"四分半。"

"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孩的鞋是从里头塞出来的。"她说，"里头有人想让我们开。"

老周勾了四十分钟。

他跪在门边上，把铁丝从门缝里塞进去，一点一点往上探。他探的时候不说话，呼吸都屏着。

探到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碰着了。"

然后他说："滑了。"

第四十分钟他说："不行。"

"怎么不行。"

"扣子是圆的。"他说，"我勾不住圆的。"

他把铁丝抽出来，坐在地上。

"砸吧。"他说。

陈九站起来。

他往门跟前走的时候，把外套脱了。他里面穿的是一件背心，胸口那块凹下去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都往后。"他说。

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往前冲。

第一下撞上去，门框嗡的一声，整个车厢都跟着响了一下。

第二下，门缝里出来一股灰。

第三下，门框上那块铁皮凹进去一块。

第四下，陈九自己弹回来了，他捂着肩膀蹲下去，脸憋得通红。

"再来。"他说。

"你歇——"

"再来。"

第五下。

第六下。

第七下的时候，门里头"咔"的一声响。

那声音很脆。

陈九退开一步，抬脚踹在门把手旁边。

门开了。

开的一瞬间，我先闻到的是味道。

我本来以为会是一股臭味。一百多个人在里头待了七天，那味道应该能把人顶个跟头。

不是。

没有臭味。

那股味道是空的。是冷的，干的，像很久没人住的房子，又像下过雪以后的早晨。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周在我旁边，他也没进去。

"周师傅。"

"嗯。"

"里面是什么味。"

"没味。"他说，"没味才怪。"

我进去了。

八号车厢跟七号是一模一样的。一样的座椅，一样的行李架，一样的窗户，窗外一样的黑。

不一样的是座位。

所有座位都是空的。

不是乱的空。

每个座位上都摆着东西。

第三排摆着一件叠好的外套，袖子对齐，领子压平。旁边放着一只包，包带绕好了，绕成一个圈。

第五排放着一双鞋，鞋跟对齐，摆在座位底下正中间，像是随时能穿。

第七排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着，杯身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

第九排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折好了，压在杯子底下。

第十排有一团毛线，线头还插着两根签子——有人在那儿织东西，织到一半放下了。

我把那团毛线拿起来看了一下。织的是个小东西，看不出是什么，看得出的是它只织了三分之一。

我走到第十二排。

第十二排放着一个书包。

书包是粉色的，上头挂着一个小挂件。

我伸手摸了一下。

书包是干的。

书包上挂着一个小挂件，是个塑料的小兔子，兔子的耳朵缺了一只。

人是我在车厢中部找到的。

四个人，挤在三个座位上。

他们看见我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也没有一个人喊。

他们就那么看着我。

四个里有一个是小孩。

她抱着自己的书包，两只手抱得死死的，抱在胸口。她的两个辫子还在，可已经散了一半。她的脸是脏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有眼睛那块是干净的——因为她自己用手擦过。

"朵朵。"我说。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遍。

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你妈呢。"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妈是周佩兰。周佩兰三十四。周佩兰是第三天死在我们车厢的，是一剪梅动的手，是我点的头。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说了一句：

"她说她去打水。"

我说："打水要多久。"

"她说一会儿。"

"多久是一会儿。"

朵朵没答。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老太太这时候从连接处过来了。她蹲下去，把手放在朵朵肩膀上。

"朵朵。"

朵朵抬头看她。

"你还记得妈妈穿什么衣服吗。"

"红衣服。"

"记得她走的时候拿什么了吗。"

"杯子。"朵朵说，"她拿我的杯子去打的。"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那个杯子是第七排放着的那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

我说："打水要多久。"

"她说一会儿。"

"多久是一会儿。"

朵朵没答。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老太太这时候从连接处过来了。她蹲下去，把手放在朵朵肩膀上。

"朵朵。"

朵朵抬头看她。

"你还记得妈妈穿什么衣服吗。"

"红衣服。"

"记得她走的时候拿什么了吗。"

"杯子。"朵朵说，"她拿我的杯子去打的。"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那个杯子是第七排放着的那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

另外三个人，两个坐在她旁边，一个站在过道上。

坐着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毛一直拉到耳朵前面。女的很年轻，二十出头，穿一件很大的外套，外套不是她的。

站着的那个人站在车厢尽头。

他站得特别直。

他穿一件衬衫。衬衫是白的，干净得不像在这趟车上穿了七天。扣子系到第二颗，第一颗没系，领口压得极平。

我看他的第一眼，我心里那台机器就跳了一下。

我没敢多看。

我闭上眼，再睁开。

这节车厢里四个人，四个数。

朵朵，六。

那个男的，二十九。

那个女的，十七。

第四个人，空。

面板给我的回话是四个字。

【无法读取】

"你们这儿几天了。"我问。

没人答。

"我问你们这儿几天了。"我说，"我们那边是第五天。"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开口了。

"第七天。"他说。

车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七天？"陈九在我后面说，"我们才第五天！"

"我们第七天。"那个男的说。

"你怎么记的。"

"我记得。"他说，"我一天划一道。"

他伸出左手，把袖子往上撸。

他小臂上有一排道子，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划在皮肤上，结了痂。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七道。

七道。

赵渝在旁边已经把本子翻开了。她的手在抖。

"李工。"她说，"这也是一列。"

"什么也是一列。"

"时间的数是乱的。"她说，"我记了三遍，三遍都是：他们比我们多两天。"

我转过身，往车厢尽头看。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

他站着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我说，"是谁。"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看了一眼车厢尽头。

"他不是我们这儿的。"他说。

"那他是哪的。"

"不知道。"

我又问那个年轻女人。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摇头。

我又问了一遍。

她这才开口，声音很小。

"他一直都在。"她说。

一剪梅是从七号过来的。她站在连接处，没进八号。

"李长平。"她喊。

"哎。"

"你进来多久了。"

"十分钟。"

"出来。"她说，"你一个人在里头十分钟，外头一百个人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这就出。"

"现在。"

我们从八号出来的时候是下午。

七号车厢的人全站在连接处往里看。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

我听见有人问了一句："里头有多少人。"

没人答。

我回头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时候我想：这门不能开着。开着的话两边的人会互相看，看久了就会比，一比就要出事。

一剪梅站在连接处看着我关门。

"你关了。"她说。

"关了。"

"什么时候开。"

"等我把规矩立起来。"我说，"规矩立起来以前，这门关着。"

"你怕什么。"

"我怕一百零四个人看见那四个人。"我说，"看见以后他们就会想：凭什么是他们四个活下来。"

"那你就快点立。"她说。

"一直都在是几天。"

"从我来那天。"她说，"我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了。"

我没再问朵朵。

我问了。我问她："你认识那个叔叔吗。"

朵朵抱着书包，看着车厢尽头。

她说了一句。

"他不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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