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别小心眼子

那三盒热饭，没人敢吃。

我让老周拆开一盒看过。米饭，两块红烧肉，一点青菜。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吃了吗那三个。"我问。

"说在商务车厢吃过一顿。"赵渝查完回报，"就一顿。他们说那边的饭吃了不顶饿。"

"什么叫不顶饿。"

"吃完了，饱了，两个钟头以后比没吃还饿。"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记在赵渝本子的空白处，用我自己的笔。

那支蓝圆珠笔。沪新高线建设指挥部，2018。

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我又想起那张下半页。划掉我名字的那道蓝。

出事是第二天上午。

公投是常规议程，这轮本来没事——两节车厢这两天没有新读数异常，郑禾每天两趟顶棚，没听见新动静。

举证的是二等座一个男人，姓邱，四十来岁，上车第一天被劫的时候，扫了两千八，是他闺女的学费。

他站起来，手是抖的，但声音很稳。

"我举证。"他说，"一剪梅。"

车厢里嗡的一声。

"理由。"我说。

"读数。"他说，"她七十八。在座的谁比她高？九十四那个是空座，活人里头她最高。李长平，你自己定的规矩：读数高的，举证优先。"

我说："我定的规矩是，举证要讲依据。读数高不是证据。"

"那什么是证据。"老邱说，"等她开始忘了她闺女叫什么，才算证据？到那时候谁按得住她？她一个打我们五个。"

底下有人应。

应的人不多，但都是家里有老小的。我懂他们。他们不是恨一剪梅，他们是怕。七十八这个数天天悬在车顶上，跟一把刀一样。

老邱还在继续。

"我知道她救过人。"他说，"顶棚掉东西那天，是她把过道里的小孩拽开的。我记着。可一码归一码。"

他转过身，冲着车厢。

"各位！她七十八！今天她没事，明天呢？后天呢？等她有事儿那天，死的就是咱们的孩子！"

有孩子的那几排，头都低下去了。

这话接不住。谁敢接？谁敢替明天打包票？

我看见王秀莲举了手。守夜的王秀莲。她举得很慢，举到一半看了我一眼，又放下去了，最后又举起来。

她哭了。

"对不住。"她说，"我孙子要是在车上，我也得举。"

人堆里有人小声说："秀莲，你孙子在家呢，好好的。"

"在家。"王秀莲说，"在家也是我举的理由。我得活着回去见他。"

没人接话了。

怕死这两个字，在这趟车上，不丢人。

我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

"老邱。"我说。

他看我，眼睛是红的。

"你说得对，七十八是个吓人的数。"我说，"我也怕。在座说不怕的，都是装的。"

车厢里安安静静。

"但是，"我说，"规矩是我立的：举证讲依据，不是讲怕。今天要是按怕投，明天轮到读数第二高的，后天就轮到你们中间任何一个。轮到谁，谁都喊冤。"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喊。

"看曲线。"我说，"她的数高，可三天没动。真正要命的数，是动的数。往后每轮，我把变动的数报一次，摆到明面上，谁也别猜。"

我后颈全是汗。这句话说出去，我就得天天看人，天天烧自己。

可不这么说，今天这关过不去。

车厢里那股汗臭混着焦灼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举到一半的手，有几只悄悄放下了。

老邱没放。我敬他没放——他要是为了他那两千八，就该举到底。

这就是这趟车上的人。坏，坏得不彻底；好，也好得不彻底。

都跟活人一模一样。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活人。

活人，就得一个一个地数着疼。疼一个，是一个。

活人，才最难带。

一剪梅坐在她那个位子上，没起来。

她那个坐法我熟：一条腿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跟没事儿人一样。可她那几个兄弟都站起来了，老六的钢管已经横在手里。

"都坐下。"她说。

没人坐。

"我说坐下。"她说，"我教过你们，什么时候该站着。"

老六他们坐下了。坐得很慢。

她这才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

"老邱。"她说，"你那两千八，是我收的。"

"你认就好。"

"我不光收你的。"她说，"我收了全车的。你们谁要报仇，现在就可以报，不用等投票。"

车厢里没人动。

"但是我有一句。"她说，"我收你们两千八的时候，没想过这趟车会开到这种地方来。我要是早知道——"

她停住了。

"我要是早知道，"她说，"我就不收你们两千八了。"

"怎么，良心发现？"老邱冷笑。

"我就收两万八了。"她说。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

公投过半数，就能处决。

我数着举起来的手。一只，两只，十一只。我心里算：离半数还远。但举手的都是中年人，家里拖家带口的。这个风向不对。今天过不了，明天还会有人举。恐惧这东西不解决，它自己会长。

我得提前掐断它。

我盯着一剪梅看了三秒。

读数七十八。曲线那一栏：平稳，连续三天无波动。成熟度类型那一栏是空的，没有变异征兆。

就这三秒，出事了。

"滴。"

全车厢都听见了。广播那个电流声。

"检测到观测行为。"

"观测对象：七号车厢，在编人员。"

"观测时段：举证公投进行中。"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聚到我身上。

我定的规矩：公投期间，任何人不得用天赋干预。这条规矩是防顾慎行的，防他拿钱砸票，也是防我自己。我亲手立的。

"判定：违规。"

广播顿了顿，像在翻页。

"处罚：能量扣罚百分之十。记入——"

"记我。"

一剪梅开口了。

她走到过道正中间，仰着头，对着车顶的喇叭。

"主意是我出的。"她说，"是我让他看的。我让他看看我到底变异没有，好堵住这帮人的嘴。"

我喊她："一剪梅。"

她没理我。

"广播是吧。"她说，"你们要罚就罚我。我犯的规矩，我认。"

喇叭里安静了几秒。

"处罚对象确认：一剪梅。"

"能量扣罚：百分之十。"

"附加处罚：天赋降级记录，一次。"

郑禾在我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降级记录。不是降级，是记录。记在档案里，以后她每一次升级，门槛翻倍。这个记录跟人一辈子。

"一剪梅——"

"闭嘴。"她回头看我，就说了两个字。

事后我在八号车厢找到她。

她坐在空座位上，看着窗外。窗外黑的。

"你为什么替我扛。"

她没回头。

"不是替你扛。"她说，"是替这趟车扛。你被记一笔，你那双眼睛以后就没法见人了。我被记一笔，我照样打人。"

"你七十八了，再扣百分之十的能量——"

"我六十二的时候就该死了。"她说，"多活的这些日子都是赚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坐了很久。

"这次算我欠你。"我说。

"记着就行。"她说，"我放债出身，利息很高的。"

她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一颗糖。水果糖，玻璃纸包的，皱皱巴巴。

"朵朵塞给我的。"她说，"说我替她妈挨了罚，就得吃颗甜的。七岁的人，哪儿学的这些。"

"你吃了吗。"

"没有。"她说，"放债的不吃抵押品。"

我把糖攥在手里。糖纸在手心里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李长平。"

"嗯。"

"广播跟你算得这么清，"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它图什么。"

"想过。"

"想出什么了。"

"它不讲理的时候，说明它急。"我说，"它今天这么讲理，一清二楚——说明它不怕我们算清。它怕的是我们不算。"

她转过头来看我。

"不算的时候，人是人。"我说，"都算起来的时候，人就都成数了。它要的，就是我们都成数。"

她沉默了一会儿。

"李长平，我再问你一个事。"

"问。"

"老邱那两千八，"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钱又退不回去。"

"不是钱的事。是仇。他闺女那笔学费，在他心里记着呢。今天投我的是他，明天有个风吹草动，第一个炸的还是他。"

"那你说怎么办。"

她看着窗外。

"搁我以前，"她说，"这种雷，我都提前排掉。"

"怎么排。"

"让他怕。怕到不敢举。"

"现在呢。"

"现在不了。"她说，"现在我跟你学。"

"跟我学什么。"

"学你那个笨办法。"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账摊开，把命押上，赌人心。"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李长平，赌人心这事，我以前见别人干过。"

"结果怎么样。"

"十赌九输。"她说，"可赢的那一把，赢的是全部。"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手心出了汗，把那颗糖的玻璃纸浸得发黏。

我站起来要走，广播响了。

不是通报。是补充。

"补充说明：本次违规，连带责任人——七号车厢，李长平。"

"分摊比例：百分之五十。"

我站在过道里，一动没动。

她扛了。她当着全车人的面认领了。广播也当着全车厢的面判完了。

然后它补上这一句。

它从头到尾都知道是谁干的。它看着她顶，看着她扛，看着她领罚，等一切都完了，它说：李长平，你那份跑不了。

它在看着。

它一直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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