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仓房立威

望陡坡，地处汶源城南方十余里处，土坡陡峭，荒草乱石遍地。一条小道蜿蜒向上，站在坡顶可俯瞰各方来路。

陆承岳同刘老三一行人候在坡底，除了陆承岳，刘老三另寻来八个闲散好手。众人之中只有陆承岳和一黑脸汉子独自待在一旁，其余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眼中无不是对此次报酬的满意。

黑脸汉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颧骨凸起，唇线抿得很紧，只是抱臂靠在一块乱石上。

据刘老三介绍，黑脸汉子名为周石，在汶源州城内做零活，一把好力气，并且有点拳脚功夫，被刘老三叫着一起走了几次货。

半柱香后，坡上有稀碎的脚踏荒草的声音传来，一个身形矮壮，腰间斜插着一把短刀的汉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走了出来，来人正是马大。马大生的矮壮结实，腮边生着短须。一双眼睛阴沉沉的，看人的眼神带着凌厉。

他将包袱随着丢在地上，目光扫过坡地的众人，在陆承岳身上稍稍停留后，径直落在刘老三身上：“有个陌生面孔啊”。

刘老三连忙上前低声解释：“马哥，此人名为陆承岳，身份干净，且身手十分了得，所以我这次叫上了他”

马大闻言未在开口，只是凌厉的目光再次深深的打量了陆承岳两眼。接着开口道：“这次不去云井场拿货了，直接去断云岭。”

刘老三一愣，脸上当即浮出不解，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马哥，此番怎么改了章程，往日都是先去云井场拿货。”

马大面色素沉：“熟羌那边近日都不肯送货了，数月前生羌劫掠商队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接连几次杀人越货，风声闹得紧。如今不少盐商手里都压着货，不敢继续往深处送，一时也无法改道，全都压在段云岭，着急脱手。咱们直接到那边收货，省得再去云井场。”

此话一出，众人虽有诧异，但均未有异议，直接去云井场，路程节省一半，酬劳依旧，也乐得如此。

“将包中吃食分了，尽快动身。”

从马大到来，陆承岳便一直仔细打量此人，从他手上那粗大的关节，凌厉的眼神，还有面对众人时，刻意把自己卡在可进可退的位置。无一不表明此人是个身经百战见过血的好手。

西川五州，汶州是汉地核心，节度使所治便在此处，断云岭地处穹州为生熟羌人杂居，再往西便是与南昭和吐蕃接壤的嵬州，陆承岳一行人便是要去往嵬州边境的青茸帐。

汶源城到断云岭需七八日脚程，陆承岳一行人昼伏夜出，避着巡检哨卡，在第七日晚间回抵断云岭外。断云岭实则就是熟羌默许庇护的走私中转之地，各商路队到此休整补给，寻找向导，采买驮马。

马大领着陆承岳等人进入一间木板搭建的仓房之中。仓内松明噼啪燃着，火光昏暗，二十来个镖夫散乱坐着，皆是常年跑山的老手，腰间挎着斧头、短刀各式武器。

众人见马大进门，纷纷站起身来，嬉笑之色敛去，眼中似有几分畏惧。

“你们到了多久？”马大语气平静。

靠前一个脸上斜着一道疤的汉子拱手：“马哥，我们昨日晚间便到了。”

“裴三呢？”

“马哥，您还不知道他嘛，管不住裤裆里那点事，昨夜来了就不见人影。”马大听闻面露不悦之色，未再言语。

抬手指了指陆承岳几人：“这些是吴掌柜派来的，跟着一起走货。”

话音刚落，仓库里众人目光齐刷刷的扫了过来，在陆承岳几人身上来回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吴掌柜若是没人了就退了这个行当吧，什么人都能往青茸帐了，莫到时路上拖累于我。”

旁边一人跟着哄笑：“就是，你看这个细皮嫩肉的，像窑姐儿一样呢。”说着便伸手对陆承岳摸去，准备欺辱他一番。

陆承岳面若寒霜，眼神冰冷的吓人，这些人常年干着走私的行当，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性情乖张暴戾，若是仍由他们欺辱，往后一路，只会更难立足。

就在汉子的手快触碰到陆承岳时，对上了陆承岳那冷若寒霜的眼神。心中不由一个激灵，直觉告诉他今天看走眼了。

那汉子指尖刚要收回，腕间已被陆承岳扣住，啪啪~两个清脆的耳光，不等旁人惊呼，一股巨力顺势一带，他重心一空，嘭一声，狠狠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旁边两三同伴见状，怒声齐扑上来。一人挥拳直砸陆承岳面门，一人抬脚踹向其侧腰，另一人挥棍朝着他后背横扫。

陆承岳脚下轻轻一转，错开迎面而来的拳头，手肘重重撞在那人肋下，一声痛呼，那人弯着腰踉跄退开，疼得喘不上气。接着顺势弯腰，抱住挥棍那人腰间，举至半空，狠狠砸在地上。

余下那人见此声势早已心生怯意，可不愿在众人折了脸面，大叫一声冲了上来。陆承岳飞身一脚，直踹其胸口。“哗啦”一声，撞碎了数步外一口木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陆承岳松开手，垂在身侧，面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同路求财而已，安分些。”

其余镖夫见状，神色紧绷，纷纷按住腰间武器。

“够了，看看那几个死了没，都守着点规矩。”马大一声大喝，压下仓内躁动。方才他冷眼旁观，也有意试探陆承岳的虚实。

此刻心中暗忖，这人身手果然利落，若是用得妥当，便是路上一大助力。

与众人心中的警惕忌惮或欣赏不同，刘老三此时心中就一个字：值，真他娘的值。

马大扫过众人，很快分配差事：“情况大家都已知晓，你们几个随我去各家商队收盐，这批货需要尽快凑齐，不可耽搁。”说完转头看向陆承岳与刘老三，“刘老三你熟悉这里的门道，你陪着陆兄弟去找一稳妥的羌人想向导，需熟知青茸帐路线之人。”

二人应下，沿着依山铺开的土道往羌人的寨子走去。

断云岭并非村寨，只是一处混杂墟市。熟羌木楼沿坡层层而建，汉人与羌人往来交易。此地不受官府直管，由平禾羌头目定规矩，商队按货缴纳过路费便可停留。

墟市里猎户、小贩云集，鱼龙混杂，向导更是良莠不齐，更有收了银钱，却半路遁走，撂下商队不管之人。

陆承岳随意的打量四周，两旁摊子，什么兽皮、草药、干粮、衣物、羌族特色饰品均有售卖，一路倒也颇有兴致。

“小兄弟，不倒翁要不要？”一羌族男子凑近陆承岳低声道。

“什么不倒翁？”

“男人不倒翁，羌族特色秘方，不外传的，这点都是我偷偷拿出来卖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瓶身黑乎乎的，神神秘秘往陆承岳跟前递。

陆承岳眉梢微挑，面上淡淡浮起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抬手指了指身侧的刘老三。“这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用，或是卖给他罢。”

刘老三闻言一愣，脸上嘿嘿一笑，心底却暗忖：“脱阳的可不是我。”

两人约摸逛了半晌，问了好几个以前的向导，听说去青茸帐，都直接拒绝了。

陆承岳一边陪着刘老三与人搭话，但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身后。自他们离开仓库不久，便一直有道身影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

当转过一道土坎，陆承岳猛地拽住刘老三，一同隐到坎后。那人忽然丢了目标，连忙快步奔来，刚绕过土坎，陆承岳便拦在了他面前。

是个约摸十二三岁的羌族少年，齐肩头发披散脑后，一件短褂，赤着脚，脚踝上沾满泥土，背上斜挎着一柄自己制作的木制弓箭，眉眼灵动。

见被陆承岳二人发现，倒也未惊慌，用生涩的汉话开口：“你们，要向导？这里的路我熟，都熟。”

刘老三见还是个半大娃娃，下意识摇头：“我们不要向导，你走吧。”少年眼里的眼光当即暗了下去，满脸失落。

陆承岳却突然开口道：“你为何说我们要找向导？”

“我看你二人是生面孔汉人，一路走来什么东西都没买，反道总打量山道、寨口方向，还找了好几个羌人，在结合最近的发生的事，猜你们定然是要找向导。”少年头头是道的分析道。

“那你为何要出来做向导，你可知其中危险。”陆承岳不由得高看了这个少年几眼，年纪不大，心思倒是缜密。

少年眼神不由黯淡下来，“我阿妈病了，需要吃药，寨子里穷，粮食也不够，我得挣银子买药，还要给寨里买吃食。”

陆承岳沉吟片刻，又问：“近来道上不太平，熟羌和生羌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摇了摇头：“具体缘由我不清楚。只晓得是平禾羌，和生羌里最强的白狗羌起了摩擦。自打闹僵之后，只要是熟羌护着的商队走这条商路，白狗羌的人遇上了便会动手劫掠，伤人抢货。”

“那你可知去往青茸帐的路？”

“我知道，去年我跟着族里长辈走过一趟。”少年抬眼，眼底又浮起一点光亮。

陆承岳望着他的模样，不由得想起家中的陆曦，心头软了几分。稍一沉吟，便应下了：“行，我们雇你当向导，你等会儿跟着我们走。”

“岳哥...”还未等刘老三说话，陆承岳便用眼神打断了他。

“你去给他买双鞋，总不能光着脚给我们做向导吧。”

刘老三一愣，苦着脸咂舌，却只敢嘟囔一声：“好好好，算我头上。”

少年闻言，惊喜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磨出厚茧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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