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乡的落差

三天后，何燕踏上了回乡的大巴。

南城的繁华、高校的书香、自由鲜活的空气，被一点点抛在身后。车子越往小城深处开，高楼越少，烟火越密，陈旧低矮的民居层层叠叠，带着一成不变的闭塞与安稳。这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是无数人眷恋的故土。

可此刻在何燕眼里，这里像一个温柔的牢笼，困住了一代又一代未曾远行的女孩。

四个小时的车程，颠簸又沉闷。大巴驶入小镇车站，尘土飞扬，人声嘈杂。

远远的，她就看见站在路口的妹妹何蓉。

十九岁的小姑娘，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头发软软地披在肩头，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浑身都是未脱的稚气。

她很瘦，肩膀单薄，站在人群里，像一株未经风雨的小白杨，干净、柔软、毫无锋芒。

看见何燕，何蓉立刻扬起笑脸，眼睛弯弯的，清亮又纯粹：“姐，你回来啦！”她快步跑过来，自然地接过何燕手里的行李箱，指尖轻轻拖着拉杆，眉眼间是最纯粹的欢喜。

这一刻，何燕心口的酸涩瞬间泛滥。这么干净、这么鲜活、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本该拥有无限未来，却即将被一场早早到来的婚姻，圈死在方寸小院里。

“太阳这么大，怎么不躲阴凉里？”

何燕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藏着满心的心疼。

“我想早点接到你。”

何蓉笑得眉眼弯弯，毫无城府，“爸妈说你毕业了，以后可以在家附近找工作，我们姐妹俩可以天天见面了。”

她的语气满是期待，对未来毫无防备。何燕看着她天真的模样，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想问，你知道爸妈给你定了婚事吗？你知道你明年就要嫁人、为人妻、被困在家庭里吗？你知道你的十九岁，即将结束所有自由吗？可看着妹妹纯粹的笑脸，她终究什么都没问。

她舍不得打碎她短暂的快乐。姐妹俩并肩往家走，小镇的街道熟悉又陌生。

路边是开了十几年的小卖部、水果店、早餐摊，邻里街坊彼此熟识，路过的人纷纷打招呼，话题永远绕不开家常、婚嫁、安稳。

“燕子毕业啦？真有出息！”

“回来正好，等着喝蓉蓉的订婚酒咯！”

“宋家那小伙子真好，蓉蓉有福咯！”

一句句寒暄，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何燕心上。

所有人都在祝福这场既定的婚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天赐的安稳。

没有一个人觉得，十九岁结婚，太早、太可惜。

何蓉听不懂旁人话里的深意，只是腼腆地笑着，乖乖点头回应。她还不懂，这些祝福的背后，是她青春的终结。

回到何家小院，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月季，开得热烈繁茂。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父亲坐在堂屋抽烟，烟雾缭绕，气氛沉闷。

看见何燕进门，父亲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回来了。”

“爸。”何燕应声。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脸上没有多少笑意，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回来就好好在家待着，别再跟我犟你妹妹婚事的事。宋家那边已经敲定日子，下个月双方家长见面，把订婚的事彻底定下来。”

毫无铺垫，毫无温柔。

一回家，就是冰冷的现实。

何燕放下背包，直视着父母，语气坚定：“爸妈，我还是不同意。蓉蓉才十九，她还未成年多久，心智都没成熟，根本不懂婚姻是什么。”

“不懂可以学！”

母亲把菜盘重重放在桌上，语气陡然严厉，“谁不是从不懂到懂？你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读书，什么都不懂，不一样长大了？女孩子结婚过日子，不需要懂太多，安分、顾家、踏实就行！”

“那是老式想法！”

何燕耐着性子解释，“现在的年轻人，谁十九岁结婚？她可以去学手艺、去打工、去读书，她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为什么非要早早嫁人？”

“读书能当饭吃吗？”

父亲掐灭烟头，沉沉开口，语气带着老一辈独有的固执，“你读了大学，眼界高了，看不起我们普通人的安稳了？宋家豪踏实能干，家里条件好，蓉蓉嫁过去不用吃苦，这就是最好的人生。”

“不吃苦不代表圆满！”

何燕声音微微抬高，“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选择，失去了无数种可能！”这场争执，一触即发。

空气瞬间变得压抑凝滞，小院里的花香，都变得沉闷刺鼻。

何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争执的父母和姐姐，轻轻拽了拽何燕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姐，别吵了。”

她的眼神茫然又怯懦，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生气，不知道父母为什么固执。

她只是本能地害怕争吵，害怕家里气氛变差。看着妹妹懵懂的样子，何燕心里又疼又无力。

她要对抗的，是父母几十年的固有认知，是整个小镇的世俗观念，是所有人都默认的“正确人生”。

而她孤身一人，手里只有一腔心疼和清醒。

这场救赎，从一开始，就注定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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