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很勇敢的让地铁撞一撞！》

究竟“祸不单行”实际上是多少行？

没答案，耶稣都哑口无言。

只要装备足够的“霉”，“祸”便排着队“行”过来。

就像我。

沉浸式掉血旅行团之后，今天“祸”又再跟我久别重逢。

那么厉害的“祸人”，当然要让大家认识认识。

***

我是田木男，三十五岁，身高一七八厘米，不是帅哥（但不介意把我当帅哥），轮廓结实清晰，算是性格派吧。

热爱网球，但身躯仍是没有多少肌肉的瘦削型，偶像是白鹰联邦的网球巨星罗渣·费明。

他不是那些把球打爆的暴力狂球员，看他打球赏心悦目。

不管上旋、侧旋、平击、切球全都艺术化，简直是一个万中无一的网球艺术家。

哎，离题...

我是普通的泓港“打工仔”，职业是中寰区一家小公司“多罗罗”的家居电器营业员。

销售数字低得连升降机也升不高那种，也就是被老板迎面就骂那类型。

没办法，其他同事说遍地黄金，生意很好做，但我认为有钱人都窜进地底去，地面能碰上的全是人形牛马。

尤其那些有钱又肯花的人，比鬼更难遇到，害得我像捕虫专家一样，把他们一只一只地挖出来，才勉强支撑得了生活。

活了三十五年，没车没房没存款没女友，很成功地失败了三十五年。

朋友也是寥寥可数，除了中学时期那个天天迫害我交作业的班主任之外（被骂也是朋友交流的方式），Serena与Macy便是我唯二的两位朋友。

知心的。

Serena的泼辣性格与Macy的小鸟依人，恰好就是肥大魔鬼与苗条天使的分别。

除了Serena闲来无事会发飙、Macy三天两夜哭一下，其他一切平安。

大家成为知己可真是缘份的使唤吧。

她们俩都在会计部，“派利是、发红包”的那个部门，正是发薪水时特别可爱的部门。

而“派利是、发红包”是高销售营业员的奖金专用词。

对于我，会计部派的不是“利是”，是死亡证。

为什么？

全因我的销售数字很有“潜能”，潜得很“低”。

所以我在公司内长期岌岌可危，像一个快归天的人，处于死与死不去的迷离状态。

然而死亡证不会那么快兑现，因为公司里只有我拥有一个离奇的“黑暗功效”。

“衬托”！

在销售龙虎榜的最下边，把同事们不太好看的销售数字“托”起来，变成够看头的数字！

所以销售部也为了我这个传奇人物谱上了金句：

“只有田木男，低处不算低！”

而老板的枪口也很乐意向着我乱射，全公司便会平安大吉没有炮灰。

就好比菜市场的一个摊位短斤缺两，摊位老板顺理成章获得大妈全员憎恶，其他摊位便安然无恙。

假使菜市场持有两个或以上被憎恶的摊位，恭喜了！

其他摊位老板立刻出人头地，升格为菜市场明星！

我这“黑暗功效”很诡异吧！嘿嘿嘿！

倘若我的销售数字低得连死亡证也实时到期的话，其他亲爱的营业员便同甘共苦，送我一、两张生意合同使我苟延残喘地存在。

当然，那些不像话的生意合同，金额自然是低得不能再低，好让我维持独有的“黑暗功效”！

我很重要。

***

继续下半段弱智的往事吧……

超昂贵的白鹰联邦旅行团之后，当然不会让Macy赔我团费，毕竟她有一个含苞待放的恋爱脑，无时无刻也想抓个人把自己嫁过去，努力存点嫁妆总要吧。

所以我已精算出吃一个月的面包午餐、吃一个月的方便面晚餐，还要取消整整一个月的网球活动，方能平衡我的失血症状。

唉...猛吃垃圾食物又缺乏运动，这一个月惨无人道又非常易死...

除此之外，每天早晨会议后赶紧外出疯狂捕虫，争取多些生意提高收入，否则我将会是第一个死于面包与方便面之下的泓港穷人。

「田木男，我很满意你这个礼拜的冲劲，但很不满意你这个礼拜的营业额！」

「你看看销售龙虎榜！你他妈的高居第一位啊，倒过来看！」

「你活厌了是不是？」老板脸上挂着一贯的凶狠。

「皇上...啊...老板请息怒，今天已约定了三个客户签署销售合同，保证不会令你失望！」我勉力地笑着。

「哼，公司冗员已满，你好自为之！」每个老板发烂后总是把提心吊胆的威吓说话乱丢一通。

例如“签不成合同，就卷铺盖滚蛋！”

更狠的是充满爆发力的：“这个月的薪水给我扣掉百分之七十！”

难道鼓励员工会中风吗？

说句“没有你这种人才的拼命，公司铁定会倒闭啊。”

或者“为了推动员工的奋斗心，最低营业额的人获得双倍奖金，再赠送老板香吻一个。”

才是勤政爱民的好老板嘛。

虽然我绝对不会接受男人的香吻。

唉！这阵子的客户很能躲，希望三份合同不要变废纸...

扣百分之七十的薪水，我就得连方便面都要吃大桶换小桶了...

第二天清晨，我比闹钟早醒了十五分钟。

饿醒的。

出门前，拿起公文包向天拜了一拜：「签成一份就好，一份就好。」

然后挤进人潮，往铁路站走去。

***

泓港繁忙时间的铁路，可以说是申请病假及保险赔偿的好地方。

只要走慢一些，或转站处跟不上人潮的速度，便可能遭踩破脚趾、踹歪脚踝、撞伤肩膀、甚至给挤断胸骨等等。

绝对不会受到怀疑，病假及保险赔偿手到拿来。

但今天不许这样给处理掉，因为还有三份合同等着客人画押嘛。

因此公文包就给我牢牢抱在胸前，手肘在前方，这样既可保护合同，也可保护胸骨，更可警告那些没教养、没文化的蛮牛，我也是个硬手，手肘等着你的痛快！

『列车现在到站，乘客请勿超越安全线！』

隆隆！隆隆！

每每列车到站，月台数百头鼻孔喷气的蛮牛，便会解锁疯狂状态，挤开身边对手，横冲直撞地涌进车厢内抢占座位。

胜利通常归于手臂特别粗壮、或者汗水特别浓郁的人。

也让不少失败者没头没脑地得到保险赔偿的机会，哪怕没有受伤的打算。

斯文人类受伤最高危的一刻，就像我这一类。

但旁边的一位大婶更让我担心，她大包小包的，还硬拖一个大概八岁的活泼小女孩。

在繁忙时间以这样的装备乘车，真是“寿星公吊颈”活腻了。

『列车正在进站，乘客请勿推撞！』

隆隆！隆隆！

列车高速到站！

人潮已经失控！

从后开始推涌！

更令我心里发毛的是，月台安全门竟自动打开了！

「干吗！」我一下子就被后方的蛮牛挤出安全门外，直往尚未停下的列车撞去！

我魂不附体！

就算手肘护胸的防护形态，撞上高速列车也肯定皮开肉绽、骨断筋离！

失去重心的我，连跑的能力都丢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勇往直前地撞向列车的车身！

惊魂未定！

我吓破胆地看到身旁那老少跟我一样，被挤得失控地跌向高速列车！

我们三人止不住跌势，眼看撞上了！

千钧一发！

不知哪来的勇气使我放弃保护自己，向旁伸出双手一把挡在她俩面前，止住了她们的跌势，但高速列车...

到了！

〈这人类不能死！〉

轰！

撞击力超猛！

我脑中一片空白、全身没有痛的感觉...

下意识一直飞得老远...

有多远？不知道，只意识到飞呀飞的，飞呀飞的...

整个人贴着列车、天旋地转地飞了七、八米，浑身像被拆开又胡乱装了回去。

最后我失去意识，砰一声像一坨烂泥般掉在月台上！

***

嗯...

没有了意识但脑袋却清晰，飞行、天旋地转、公文包、地上一坨黄色烂泥都在脑海里。

就似“意识长了触角”般四处摸，或者是...

“意识长了一块一块黄色的东西，像鸡爪的四处抓”比较贴切。

把抓到了的一切告诉肉体、传给认知、在脑回路编成斑驳的画面。

很奇异、很鬼话连篇、很不值得相信。

***

列车急剧刹停，响起刺破耳膜的“吱吱”声！

砰！碰！轰！隆！

这一记猛烈的急刹令车厢内的乘客全部倒成一团的不知所措。

随着列车的停顿，一切也在**声里停顿下来...

月台上乘客的疯狂挤车行为全部消失，所有人围住了一个半圆形的范围，气氛弥漫一片萧瑟...

躺在地上半圆形中心点的，当然就是未知生死的我。

但凡发生严重事故后，必定是鸦雀无声、全场寂静，加上微风轻抚我这个受害者作为点缀，便恰到好处地构成一幕凄凉的情景。

气急败坏地赶至的车站职员，同样束手无策地罚站，与大伙感受着令人作呕的死闷气氛。

围观的人各做各的，有些人禁不住“画面”的震撼而伤心呜咽；有些因为“画面”太美别过头不敢看（但仍然站着阻碍救援不肯走开）。

有些很想目睹一个活人被列车撞击后能烂成怎样；亦有些人因为不想做目击者笔录而赶紧溜。

更有些商业奇才马上取出行动电话拍摄一段将会在短片平台流量爆炸的赚钱视频。

这种比斑鬣狗更丰富的同情心，真是人类的骄傲...

***

『请控制室召唤救伤车，有伤者倒卧月台！』

『重复，请控制室召唤救伤车，有伤者倒卧月台！』

『也安排保洁人员过来，最少要三名，现场...很脏...』

「姑姑，哥哥会死吗？会死吗？」幸运地只遭擦伤的小女孩，她的纯真像感受到陌生人牺牲的精神，甫定过神来便惊慌地嚷着。

「哥哥救了我们，是好人，好人不容易死的，不要怕。」大婶安抚着小女孩，但理由好像有点牵强...

好人真的不容易死？大婶在开玩笑吧。

这个世界只有坏人是又韧又难死，而且还生活富贵、安安乐乐。

反过来好人就是不堪一击的脆、很能死。

况且被猛烈撞击而“飞行”了七、八米的人，能不死？

整个月台的人也这样想，但...

不包括一个医生，一个非常专业的医生。

「我是医生，让我急救！」穿着运动服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身形颇为高大，运动感很强，皮肤黑黝黝但架着制造视觉矛盾的金丝眼镜，竟然蛮俊俏的。

看样子不太确定年龄，大概三十岁前后吧。

怎么形容更好呢？

就是很能干、很有才华、IQ、EQ什么Q也很高的才子类型。

而且天生自带贵族气质、回头率很高的那种。

还有一个很突出的辨识度，眼镜下藏有一双很修长而又罕见的碧绿眼睛。

纵使我的身周汤汤水水、纵使现场相当邋遢，他也没有被震惊、没有迟疑出手救人，只是环境实在太脏，他好不辛苦才找到一个不会把他那双名贵运动鞋弄脏的空间蹲下来，抹掉我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检视我的生命迹象。

「心脏停了！」他的结论。

「必须施行心外压！」电影里的必然情节，我没反对。

噗！噗！噗！

医生调整复苏体位、开放气道，施行连续的心外压。

噗！噗！噗！

心外压令我软得像失去骨骼的身躯上下不停地跳动，活像尸体随时弹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不行！再来！」我没有反应，医生开始有点紧张，手底力量更大！

噗！噗！噗！

「还是不行！再来！」仍然像尸体的我把医生逼急，更强的心外压令我的手脚乱摆动、身躯乱跳动，看上去更像尸变。

却没有令我醒来！

完全没有任何复苏工具的他没有停下，依然企图扭转结果！

心肺复苏、人工呼吸频密交错应用！

检查意识、监察瞳孔、触感微脉搏循环审视！

「再来！」「再来！」「再来！」医生没有放弃他的使命，同样也没有放弃我的生命！

「快叫救伤车！站这干吗！」车站职员被满头大汗的医生当头一喝，顿时回魂！

「努力啊！」围观的人由嗑瓜子、看热闹、直到紧握拳头、一同为这热血医生的抢救行动打气！

「姑姑...」小女孩与大婶四手紧扣、身躯不受控地抖震，双眼迫出了两行眼泪...

噗！噗！噗！噗！

「你要...争气啊，争气啊！」

「生命可不是这样的！」医生浑身湿透，在我胸口上的掌心很烫，翻腾体温而成的雾气已把眼镜片遮蔽...

噗！噗！噗！噗！噗！

越使劲雾气越浓越热...

噗！噗！噗！

在热气朦胧的镜片上，点上了一滴水，再一滴，再一滴...

噗！噗！

这些水把一双眼镜片也盛满了...

有一滴很不甘心的掉到我胸口上...

像在为我进行了最后一下的心外压...

噗！

心外压终于停了，热心的医生看不清了...

我死了...

医生从一脸紧张、一身发烫，到一脸迷惘、一脸失望，然后一脸颓丧...

双臂从充满力量、到失去力量...

他跪了下来、垂下头来...

「哇哇！哥哥死了啦姑姑！好人死了啦！呜呜呜！」小女孩像明白了什么，嚎啕大哭！

围观的人也像失去了跟他们毫无关系的什么，为一个陌生“好人”默哀，宁静得可怕...

***

后来的事情，我是事后听大婶口述、外加自己拼凑才知道的。

三天后，那位大婶带着小女孩，抱着一面锦旗，浩浩荡荡杀到“多罗罗”公司来了。

对，我打工的公司叫“多罗罗”家居电器公司。

难听死。

大婶的锦旗是红绒金字，写的是“见义勇为 热心助人”。

字体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巷口印刷铺赶出来的活。

锦旗上只写了我个人的名字，没公司名字，整个销售部都看得出来，脸色由青转黑的老板本来要发飙，最后居然挤出一个笑容，跟大婶握手像多年老友。

能当老板的，果然高深莫测。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公司员工，平时教育就抓得紧。」老板笑眯眯。

我礼貌地藉词躲在茶水间，不敢出来。

大婶在公司大堂站了十分钟，逢人就说那个被列车撞飞的哥哥如何如何英勇。

前台小姐事后跟我说，大婶说如果没有我，她和女儿早就没命了。

从不鸟我的她，眼神出奇地有点崇拜。

当英雄也有些好处，不过代价有点大。

更有意思的是第二天，治安总署公共关系科来了电话，说月台监控看到我救人，问我愿不愿意登记做个“热心市民”的志愿联系人，以后有什么合适的事，第一时间想到我。

我当时正在给客户打电话推销三角形电饭煲，没太多时间聊胡乱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热心市民就热心市民吧，怎么这通电话让我隐隐觉得，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安全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那时躺在月台上的我，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更想不到什么锦旗不锦旗。

我只知道，那一天，那列车...

把我撞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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