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楚家的人来了

后山密道是顾墨偷懒时发现的。

从矿洞往东，贴着山壁根底下有条裂缝，只够一个人侧身过，走出去是后山背面的一条干水沟，再翻两座山头就是官道。

楚乔儿缩着身子从裂缝里挤出来，肩膀撞在石壁上，疼得嘶了一声，但没停。

顾墨跟在后面，腰后别着柴刀和那把捡来的古剑，身上还穿着那件破外套，袖口全是血痂。

两人爬上干水沟，翻过第一座山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楚乔儿坐在山石上喘气，脸色白得像蒙了层灰。剑冢的剑气温养了半个时辰，伤口没再恶化，但失血太多，人还是虚。

顾墨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丢给她。

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糕。硬的，但比饼软。

"哪来的？"

"灶房张婶，昨天塞给我的。"顾墨自己也拿了一块咬着，"本来留着明天吃。"

楚乔儿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

"张婶。"

"嗯。"

"你走了，她会难过。"

顾墨嚼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饼我留两块在柴房了，她能找到。"

楚乔儿没接话，把剩下的糕含在嘴里，眼睛看着山下的路。

官道在山谷底下，弯弯曲曲像条白带子。这时候应该有商队经过，但今天没有。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队人马从东边过来，速度不慢，马蹄扬起的灰在夕阳下看得清清楚楚。

顾墨站起来，眯着眼往下看。

八匹黑马，一辆马车，前后各四个护卫，标准配置。

马车帘子上绣着个字——楚。

楚乔儿看见那个字的时候，手指头攥紧了。

糕渣从嘴角掉下来，她没擦。

"你家的？"

"嗯。"

"来接你的？"

"来抓我的。"

顾墨看了她一眼。

楚乔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短剑从膝上拿起来，横在胸前。动作很慢，但每个动作都带着股决绝。

"楚家圣女，中州楚家。"她声音平了，像在说别人的事，"十六岁接圣女印，十八岁逃出来。他们找了我两年。"

"为什么逃？"

"联姻。"她说了一个词，像吐出颗沙子，"林家，林天逸。"

顾墨嚼糕的动作又停了。

林天逸。

前世捅他那一刀的人。今生是中州第一圣地的圣子，楚家的联姻对象。

世界真小。

"所以你跑到青岚宗来了。"

"青岚宗偏，没人注意。"楚乔儿苦笑了一下，"结果还是被找到了。"

下面官道上，马车停了。

一个护卫跳下马，走到车门前，弯腰说了句什么。车门开，下来一个人。

穿锦袍，腰挂玉牌，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走路不快不慢，像踩着拍子。

顾墨隔这么远都觉得那人不好惹。

"楚家二长老，楚元青。"楚乔儿声音压到最低，"我爹的亲弟弟。"

"亲叔叔来抓你？"

"亲叔叔。"楚乔儿咬着牙，"我爹死得早，楚家现在是他当家。"

顾墨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了拍手。

"跑还是打？"

楚乔儿看了他一眼："你刚觉醒，能打几个？"

"不知道。"

"楚元青是尊者境。"

顾墨沉默了两息。

尊者境。前世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按死，现在这具身体——刚灌入剑道本源，经脉还没完全适应，硬碰尊者境，跟拿鸡蛋砸石头差不多。

"跑。"他说。

楚乔儿已经转身往山后走了。

两人沿着山脊往西绕，尽量不暴露身形。顾墨走前面，踩着碎石和灌木，每一步都选好落脚点，尽量不发出声响。

但楚元青不是普通人。

走到第三座山头的时候，前面路上站了个人。

不是楚元青。是个护卫，提着刀，堵在山道拐弯的地方，显然是从另一边包抄上来的。

顾墨停了。

护卫也看见他们了，嘴角一咧，吹了声哨。

哨声在山谷里回荡。

"跑不了了。"护卫提刀走过来，"圣女，二长老有请。这小子——"他看了顾墨一眼，"一起带走。"

顾墨把柴刀拔出来。

护卫嗤笑一声："柴刀？杂役，你——"

顾墨没等他说完。

脚下一蹬，整个人冲出去，比在矿洞里快了三倍不止。剑骨觉醒之后身体被改造过，速度、力量、反应全上了个台阶。

护卫的刀刚举起来，柴刀已经到了面门前。

刀背。

拍在鼻梁上。

"咔。"

护卫鼻子塌了，血飙出来，整个人往后仰，撞在石头上，晕了。

顾墨甩了甩柴刀上的血，回头看楚乔儿："走。"

楚乔儿看着那个晕过去的护卫，又看顾墨。

"你刚才那下，比在矿洞里快了一倍。"

"身体在适应。"

两人继续跑。

但已经晚了。

哨声吹出去之后，楚元青的人从四面围上来了。不是一队，是三队，从三个方向包抄，像赶兔子一样把他们往山谷中间赶。

走到一处断崖边上，没路了。

身后马蹄声近了。

楚乔儿回头看了一眼。

八匹黑马拉的马车从山道上缓缓驶来，楚元青坐在车辕上，手里端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乔儿。"他声音不大，但送得很远，"两年了，你让家里好找。"

楚乔儿握着短剑，没说话。

"回来吧。"楚元青放下茶杯，"林家那边催了三回了，婚期定在明年春。你是楚家圣女，该尽的责任——"

"我不嫁。"

"由不得你。"楚元青语气还是不紧不慢，"你娘还在楚家老宅住着，身体不太好。你要是不回去，她这病，没人管。"

楚乔儿手指头攥白了。

顾墨站在她旁边，看着楚元青。

四十来岁，尊者境，气息沉稳，一看就是老狐狸。拿她娘威胁，拿家族压，软刀子杀人。

"你娘还在？"顾墨低声问。

"嗯。"楚乔儿声音哑了。

顾墨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楚乔儿前面。

楚元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小子是谁？"

"杂役。"顾墨自己说。

楚元青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到一起："杂役。乔儿，你这两年在外面，就找了这么个——"

他话没说完。

顾墨拔剑了。

不是柴刀。是那把从剑冢捡来的古剑。

剑出鞘的瞬间，楚元青手里的茶杯裂了。

不是摔的。是剑气隔着二十步远，把瓷杯切了一道缝。

楚元青脸上的笑没了。

他盯着那把剑，又盯着顾墨。

"剑气……又是剑气。"他慢慢放下茶杯碎片，"乔儿，你从哪捡来的这个人？"

"我说了，杂役。"

"杂役不会剑气。"楚元青站起来，从车辕上下来，袍角一摆，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尊者境的威压散开，空气像稠了一层，"小子，你那把剑哪来的？"

顾墨没回答。

他把古剑横在胸前，剑尖斜指地面。

这个起手式。

楚元青瞳孔缩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剑修，但这个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不是防守，是蓄力。全身重心压在右腿，左肩微沉，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松弦。

这是上古剑诀的起手。

不是青岚宗的，不是中州任何一家宗门的。是更老的，老到快被人忘干净的东西。

"你是谁的人？"楚元青声音沉了。

"没人的人。"顾墨说，"倒夜壶的。"

楚元青："……"

他活了六十年，没被人这么噎过。

"拿下。"他摆了下手。

四个护卫冲上来。

顾墨动了。

古剑划出去，不是劈，是撩，从下往上，一道弧光，像新月。第一个护卫的刀断了，断口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刀尖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第二个护卫愣了。

顾墨已经到了他面前，剑柄撞在他胸口，咔嚓一声闷响，护卫飞出去两丈远，摔在灌木丛里不动了。

第三个第四个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顾墨矮身，剑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转身一记横扫，剑背拍在两人膝盖上，两个护卫跪了。

五秒。四个护卫，全倒。

楚元青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他盯着顾墨，手慢慢按上腰间的玉牌——那是他的本命法宝，按下去能催动楚家的护身剑阵。

"小子，你到底——"

"二长老。"顾墨古剑指着他，"今天不拦我们，没事。拦了——"

他顿了顿。

"你那四个护卫的下场，就是你的。"

楚元青按在玉牌上的手没动。

他不是怕。是拿不准。

这个少年身上的剑气不对。不是普通的剑气，是那种——像见过天的剑气。见过天，还砍过天的。

他六十年的阅历告诉他，这个人不能碰。

"乔儿。"楚元青收回手，看着楚乔儿，"你想清楚。你不回去，你娘——"

"我回去。"楚乔儿突然说。

顾墨转头看她。

楚乔儿咬着牙，眼眶红了，但声音稳："我跟你回去。但有两个条件。"

楚元青眼睛亮了："你说。"

"第一，退了林家的婚。"

"这——"

"做不到就别谈。"楚乔儿打断他，"第二，这个人，"她指了指顾墨，"他跟我一起回楚家。他不是杂役，他是我的人。"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山谷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楚元青看着顾墨，又看楚乔儿。

"他跟你一起回楚家？"

"是。"

"他什么身份？"

楚乔儿想了想，说："剑侍。"

顾墨："……"

楚元青嘴角抽了一下。

剑侍。楚家圣女的剑侍。说好听是贴身护卫，说难听就是跟班。

但楚元青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楚乔儿肯回去。

"好。"他说，"两个条件，回去再说。婚事我尽量，但不保证林家那边——"

"你尽量就行。"楚乔儿打断他。

她走到马车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顾墨一眼。

顾墨把古剑插回腰后，拎起柴刀，走过去。

楚元青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活了六十年，今天被一个拿柴刀的少年噎了两次。

马车帘子放下来，八匹黑马拉着车往东走了。

楚元青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四个**的护卫。

"去查。"他对身边最后一个护卫说，"查那个小子。青岚宗杂役，叫顾墨。所有关于他的事，一个字别漏。"

护卫爬起来，点头，翻身上马往反方向去了。

马车里。

楚乔儿靠着车壁，闭着眼。

顾墨坐在对面，柴刀横在膝上，古剑靠在车门边。

"剑侍。"他开口了。

楚乔儿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怎么，嫌丢人？"

"丢倒不丢。"顾墨说，"就是觉得，你拿我当条件跟人谈，我是不是该涨涨价？"

楚乔儿笑了。

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还有刚才憋回去的泪。

"行。回去我跟你谈。月薪三块下品灵石，包吃包住。"

"五块。"

"四块。"

"四块五。"

"……成交。"

马车晃晃悠悠往东走，车窗外山影后退，天快黑了。

顾墨靠在车壁上，看着楚乔儿闭眼睡觉的侧脸。

剑侍。

他前世是剑帝，这辈子给人当剑侍。

想起来好笑。

但看着她睡着以后微微皱着的眉头，他又觉得——

当就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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