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捞上来的剑烫手

天亮了。

大泽里的天亮不是亮，是灰。灰蒙蒙的水汽从黑水里往上蒸，像一口没盖盖的大锅，人泡在蒸笼里，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顾墨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右手烫醒的。右手搭在木排边缘，指尖垂在水面上方，断古沉在底下，剑身上的热顺着水传上来，指尖先是温的，然后烫的，最后像摸了火炭。

他坐起来。

左肩膀一动就疼，布条松了，他拿右手重新紧了紧，咬着牙拽死结，拽紧了，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

瘸腿马趴在木排另一头，四蹄朝天，还在睡。楚乔儿靠在草棚柱子上，脑袋歪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一溜，滴在紫衣上——不是她的紫衣，是叶灵素的，叶灵素裹着楚乔儿的换洗衣服缩在角落里，两个人换了位置睡的。

楚元青不在。

顾墨扫了一圈。

瘸腿马旁边没人。草棚里没人。木排边缘没人。

"楚元青？"

没人应。

顾墨站起来，走到木排边上往水里看。黑水面上什么都没有，蓝光浮萍昨晚散干净了，只剩一层绿苔漂着。

"楚元青！"

远处水面上有个脑袋。

楚元青在水里扑腾，两只手刨水，脑袋一沉一浮，嘴里灌了好几口水，咳得撕心裂肺。

"救——咕噜——救命——"

顾墨看了一眼水面。黑水底下有没有蓝光？没有。网妖砍断了，应该不会再来。但地甲王的血味还在，水里什么东西都有可能被引来。

"乔儿。"

楚乔儿被吵醒了，猛地抬头，口水印子在脸上还没干。

"干嘛——"

"他掉水里了。"

楚乔儿看了一眼，跳起来就往木排边上跑。短剑没拔，直接伸手去够。楚元青扑腾到木排边上了，两只手扒住木板边，指甲抠得发白。

"拉——"他呛了一口水。

顾墨右手抓住他一只手腕，楚乔儿抓另一只，两个人一起拽。楚元青死沉，像灌了水的麻袋，拽上来一半卡在木排边缘，肚子搁在木板棱上，瘸腿马被吵醒了，翻了个身，蹄子蹬了他一脚。

"你大早上跳什么水？"楚乔儿把楚元青拖上木排，他趴着吐了半天黑水。

"我没跳——"楚元青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醒了一看你们都睡了，我想去那边——"他指了指木排另一头，"看看有没有干木头生火，脚一滑——"

"木排上哪来的干木头。"

"我忘了——"

"你忘了你往水里踩？"

瘸腿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笑。

顾墨没理他们，走到木排沉剑那边的边缘，低头看水面。

黑水，什么也看不见。断古沉在底下，昨晚那股烫是从这传上来的。

他右手伸进水里。

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缩回来了——烫的。不是温，是烫，像刚出锅的热汤。十一月的天，大泽水凉得刺骨，这地方一小片水面烫成这样，不正常。

"剑在底下煮水。"楚乔儿走过来看了一眼。

"煮了半夜了。"

顾墨拿右手在木排上摸了一圈，摸到一根断了的藤条——昨晚网妖拽断的那根，两指粗，湿的但结实。他把藤条打了个活结，另一头缠在右手腕上。

"你干嘛？"

"捞剑。"

"水烫的——"

"烫也得捞。"

顾墨翻过木排边缘，右手抓着藤条，半个身子探进水里。左肩膀的布条被水一泡又松了，他拿下巴压住，腾出右手往水底摸。

黑水烫手。不是慢慢热起来的，是突然烫的，手指伸进去像插进热油，皮肤瞬间红了。他咬着牙往下摸，一尺，两尺，三尺——

指尖碰到了。

剑柄。金属的，烫的，但形状没错，铜扣还在，缠绳磨得发亮。

他攥住剑柄。

手被烫得痉挛了一下，差点又脱手。他攥死了，右手腕上的藤条绷直了，楚乔儿在木排上拉着藤条另一头。

"上来了——拉——"

楚乔儿拽藤条，顾墨右手攥着剑柄从水里拔出来。

断古出水的一瞬间，水汽"嗤"的一声冒了白烟。

剑刃不是暗金色了。

黑里透紫，剑身上的天劫纹路变成了紫色，细细的，像血管一样在剑刃里流动。剑刃周围的黑水被烫得咕嘟响，一圈一圈往外荡。

顾墨攥着剑柄跪在木排上，右手掌心烫红了，起了两个水泡。

"这剑——"楚乔儿凑过来看，"变色了？"

"吸了地甲王的血。"顾墨低头看剑刃，"妖帅级的血，被剑骨纹路吞了。天劫纹变成了妖纹。"

他拿布条擦了一下剑刃。紫光没擦掉，反而顺着布条往上爬了一寸，布条尖烧焦了。

"煞气收了，但火气重了。"叶灵素的声音从草棚那边传来，她醒了，靠在柱子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断古本来是守轮回的，温性。现在灌了妖血，变凶了。你用的时候——"

"知道。"顾墨把断古插回鞘里，剑鞘也被烫得发烫，他拿布条裹了一圈剑柄才塞进去，"用的时候剑骨扛着，扛不住就反噬。"

瘸腿马爬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断古的剑鞘，鼻子嗅了嗅，耳朵往后压了一下，退了两步。

"它怕了。"楚元青说。

"通灵的都怕。"顾墨说，"这剑现在煞气内收了，但妖血的味道散不出去。大泽里的妖闻得到。"

话音没落，远处水面传来桨声。

咿呀——咿呀——

不是瘸腿马那种蹄子踩泥的声，是木桨划水，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

顾墨站起来，走到木排朝声那边的边缘。

一艘船从灰雾里钻出来。

不是木排。是船。两头翘的乌篷船，黑漆的，船头站着一个妖。

人形，但高。两丈往上，肩膀宽得离谱，皮肤是青灰色的，一块一块像石头拼的。头上没头发，长着一排角，从额头一直排到后脑勺，短的半寸长的三寸。穿一件铁甲，甲片上全是锈，手里扛着根棍子——不是棍，是根石柱，小臂粗，一人高。

"石岩妖。"叶灵素说，"妖将级，相当于人族宗师上品。大泽巡逻队的。"

船靠近了。石岩妖拿石柱往水里一插当船篙，船停了。

他低头看木排。

眼睛是黄的，没有瞳孔，整个眼白是黄的，盯着顾墨。

"人族。"

"嗯。"

"黑风口来的？"

"嗯。"

"有信物吗？"

顾墨从怀里摸出那块黑石头，举了一下。狐族刻的那个"狐"字。

石岩妖看了一眼，没接。

"狐族的信物。"他声音像石头磨石头，嘎嘎响，"老白给的。你们过黑风口几天了？"

"两天。"

"两天走到这？"石岩妖低头看了一眼瘸腿马，"这马通灵了。通灵马进大泽——你们什么来路？"

"路过。"

"路过不往东走？枯剑坟封了知道不？"

"知道。"

"那往南？"

"嗯。"

石岩妖的黄眼睛转了一圈，扫过楚乔儿、叶灵素、楚元青，最后落在顾墨左肩膀的布条上。

"伤了？"

"嗯。"

"剑呢？"他看了一眼断古的剑鞘。

顾墨没说话。

石岩妖鼻子动了动——不是狐族那种灵鼻，是石头缝里往外喷气，一下一下的。

"剑上有人族的血——还有妖血。妖帅级的。"他黄眼睛眯了一下，"地甲王？你宰了地甲王？"

"嗯。"

石岩妖沉默了。

船头站着没动，石柱插在水里，船晃了一下。

"地甲王是妖帅。"他说，"你一个——"他看了一眼顾墨左肩膀，"伤号，宰了妖帅？"

"还有她。"顾墨指了一下叶灵素。

石岩妖看过去。叶灵素靠在柱子上，琵琶骨上的布条洇透了，紫衣换了楚乔儿的换洗衣服，灰扑扑的。看着就是个伤号，不像能宰妖帅的人。

"她？"

"紫玉剑气。"

石岩妖的黄眼睛顿了一下。

"紫玉剑气……紫玉剑帝？"

叶灵素没说话。

石岩妖把石柱从水里拔出来，扛回肩上。

"南荒大泽不欢迎人族。但杀妖帅的，算半个自己人。"他拿石柱指了指南边，"往南三十里有个石渚，妖族聚居的地方，有干的硬地，能歇脚。你们这样子走不到大泽深处就得全趴下。"

"石渚安全？"

"妖族的地方，没有安全。"石岩妖说，"但比烂泥里泡着强。地甲王的血味散出去了，半个大泽的妖都知道这儿死了个妖帅。你不走，等来的不是巡逻队，是来抢地盘的。"

瘸腿马耳朵竖起来，盯着石岩妖的船。

"跟他的船走。"顾墨说，"瘸腿马上不去他的船，我们走木排，他带路。"

石岩妖拿石柱往船底一撑，船调了个头。

"跟上。"他说。

乌篷船咿呀咿呀往南划，木排跟在后面。瘸腿马趴在木排上，四条腿伸着，顾墨坐在它旁边，断古横在膝盖上，右手掌心的水泡破了，拿布条缠了。

楚乔儿蹲在木排边上，拿短剑柄拨水面。

"他说的石渚——真能歇脚？"

"妖族的地盘，歇脚可以，别惹事。"

"你那剑——"

"剑没事。"

"烫成那样没事？"

"烫才能砍妖。"

楚乔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叶灵素在草棚后面闭着眼，呼吸浅。楚元青缩在角落里，拿破袖子擦脸上的水。

南边灰雾里慢慢现出一块黑影。

不是山，不是树。是一块一块的石头堆起来的，浮在水面上，连成一片，高出水面三四丈，上面搭着棚子、挂着骨头、冒着烟。

石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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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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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钩子

钩子：石渚——妖族聚居地，顾墨一行人状态全残进了狼窝。

三层递进——

第一层：楚元青掉水里被捞上来，轻松段收住，读者松口气。顾墨捞剑，断古烫手出水，剑身黑变紫，妖血养剑完成。武器升级交代清楚，读者爽一下。

第二层：石岩妖巡逻队出现，对话交代信息——地甲王血味散了半个大泽，引来其他妖抢地盘。逼着必须跟船走。逻辑链完整，不是硬送人头，是没得选。

第三层：石渚到了。妖族聚居地，棚子、骨头、烟。瘸腿马上不去石渚（体型大），顾墨左臂废了，叶灵素五天没剑气，楚元青怂，楚乔儿一个人能打但不够。一帮残血进了妖族地盘——石岩妖说"不欢迎人族，但杀妖帅的算半个自己人"，这句话既是保护也是麻烦：其他妖认不认这个"半个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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