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路比东市窄。
石板断了几块,缝里垫着碎砖。
他走十几步,停一停。
鞋里有二百一十三文,是他的全部。
买药,还是留着赎铺子。
腿是上午在账房站坏的。
站着的时候不觉得。
走出那扇门,断口才开始跳。
跳一下,他换一次气。
左手扶着墙走。
墙是土墙,掉渣。
掌心一层灰。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沿街的铺子大半上着板。
一间米铺开着,门口摆一只斗。
斗里的米只到一半。
掌柜看了他一眼,没招呼。
再往前是一堵墙,墙上新刷过白灰。
灰刷得厚,边上留着刷痕。
他绕开了那面墙,从另一边走。
巷子里有人在晾药。
竹匾一排,晒着切片的根。
味道跟回春堂门口的一样。
回春堂在巷子拐角。
门脸只有一间半。
匾上三个字,末一个掉了半边的漆。
中间那个字,木头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塞着灰。
门开着,药味先出来。
苦的,底下压着一点甜。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中间低下去。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先进去。
他先看里面那个人的头顶。
没有火。
也没有数字。
只有一层光。
青白色,很薄,像被水洗过许多遍。
不亮,但一直在那里。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以为是自己眼花。
第二遍确认那不是火。
第三遍,那个人抬起头。
"看病。"
"嗯。"
"进来。"
诊台是半张旧桌,桌角磨得发圆。
桌上摊着一层纸,纸上摆着七八样干东西。
他认得出两样:一片姜,一截桂枝。
认不出的那些,颜色很深。
屋里三面都是柜。
柜上几百个抽屉,抽屉上贴着小签。
签上的字他看得懂,是药名。
有一格签子空了。
抽屉半开着,里头是空的。
她比他想的年轻。
袖口挽到肘上。
腕子上有一道旧疤。
手背上有药汁的黄,指甲剪得很短。
"手伸出来。"
他伸左手。
两根指头按在腕上,按了三息。
换了个位置,又按三息。
她的指头凉。
"几天了。"
"三天。"
"接没接。"
"没有。"
她抬眼。
看的不是他的腿,是他的脸。
"裤腿脱了。"
他没动。
"脱了才看得见骨头。"
"多少钱。"
"先看。"
"多少钱。"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桌上。
桌面上有一圈水痕。
她用袖子擦了擦。
"诊金二十文。"
他从怀里数出二十文,一个一个排在桌沿。
她没接。
"诊金不要。"
"为什么。"
"你付不起。"
"二十文我付了。"
"二十文之后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
"你从鞋里掏的。"
"那是我的钱。"
"是你的全部。"
"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
她把那二十文往他这边推了推。
推到他手边,停住。
"留着。"
"留着做什么。"
"买别的。"
"我不买别的。"
"那就更该留着。"
他把铜钱又推回去,一枚一枚推,推得很正。
有两枚是新的,边上还有毛刺。
排到最后一枚,他用指头压了压,让它们齐。
"免了,就是欠。"
"欠我,跟欠别人不一样。"
"一样。"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争。
她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站起来,去了后院。
"后院三十包药,今天要入库。"
"我一个人搬不动。"
"三十包,抵二十文。"
"一包不到一文。"
"你要不要。"
"要。"
他把桌上的二十文收回去,一枚一枚捡,捡得很慢。
后院比门脸大。
院里搭着半个棚,棚下一口大缸。
缸沿上搭着两只葫芦瓢。
缸里泡着东西,水是褐的。
底下沉着黑渣。
三十包药码在檐下,麻绳捆着,纸包上盖红印。
红印盖得歪,一半压着绳结。
他弯腰,抱起两包。
抱起来的时候,断口响了一声。
声音从骨头里出来,闷的。
他把两包往上托了托。
她跟在后面,手里拎一只空筐。
筐底有一层药渣。
"一次两包。"
"三包也抱得动。"
"抱得动,走得慢。"
"走得慢也算搬。"
药包压在胸口,硌着肋骨。
走到第三趟,汗出来了。
汗是凉的。
后背的衣裳贴在肉上。
日头从棚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他踩在那几道亮上走。
第五趟,他歇得比第四趟久。
第七趟,他开始数步数。
数到十,换一口气。
数到三十,放下一趟。
"你叫什么。"她在后头问。
"陆沉。"
她"哦"了一声,没有别的反应。
他停下来,回头。
"你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病人。"
"街上贴了我的名字。"
"我不认字。"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有风。
"药名我认。别的,认不得几个。"
最后一包码上去,三十包成了三摞。
最上头那包歪了。
他伸手推正。
推正了,又看了一眼。
他数了一遍。
三十。
一包不多,一包不少。
她端了一碗水出来。
"喝了。"
"多少。"
"水不要钱。"
"水也不要。"
"那你就渴着。"
她把碗放在他手边的石阶上,走开了。
碗沿有一个缺口。
缺口朝他这边。
他端起来,喝了。
水是井水,凉到牙根。
喝到一半,他停了停。
剩下的慢慢喝完。
喝完了,碗放回原处,碗口朝下。
柜台上压着一块玻璃。
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右下角一个朱印。
印是方的,红得发暗。
印色压进了纸里。
字他看得很清楚。
九月初六,租银二两,逾期另议。
今天初五。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日子。
第二遍看「逾期另议」四个字。
纸的边角被人翻卷了。
卷了三层。
纸角上有一块油渍。
她从后院进来,看见他在看那张纸。
她没说话。
也没问。
"官库的铺子,贴了条,还能赎吗。"
她停了一下。
抹布在手里攥了一下。
"能。贴条不是没收。"
"什么时候。"
"开仓之前。"
"开仓那天呢。"
"开仓那天一过,谁去说都没用。"
"要什么。"
"银子。"
"还有呢。"
她想了想。
想的时间比前面几个问题都长。
"契上得有你名。"
"契上写了两个名。"
"那你能进那道门。"
她说得很肯定,像在报一味药的分量。
手上的抹布还在滴。
"贴条的人念过一句。"
"念的什么。"
"契上具名,方许具领。"
"你背下来的。"
"他念,我听。"
"听一遍就记住。"
她没接这句。
她把抹布搭回去,又拧了一下。
她把药捣成泥。
臼是石头的,杵下去有回声。
她捣得慢,一下一下。
泥是深绿的,闻着冲。
她用手指抹开,抹成薄薄一层。
敷在腿上的时候,凉的。
凉过之后有点烧。
腿上的肿,按下去一个坑。
坑过一会儿才回起来。
布条一圈一圈缠,缠到脚踝。
布条是旧的,洗得发白。
她缠得很紧,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一半。
缠完了,她用手掌压了压。
"骨头没接,敷药只能消肿。"
"我知道。"
"接了能好。"
"要多久。"
"躺半个月。"
"骨头长住,要半个月。"
"不接呢。"
"会瘸。"
"瘸着能走。"
"能走。走不快。"
"够了。"
她手上的布条停了一下。
接着又缠,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
"三天换一次。"
"多少钱。"
"下次说。"
她把剩下的布条卷起来,收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好几卷,都是旧的。
有一卷断了半截。
她把它塞到最底下。
他把剩下的钱数出来。
数了两遍。
"药钱。"
"四十六文。"
他数了四十六文,放在玻璃上。
铜钱在玻璃上响。
她收了,压进柜台下的小罐。
罐子响了一声。
他把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纸边起毛。
封面没有字。
书脊用线缝过,缝了两回。
翻开,一页上没有字。
只有手印。
红的,黑的,大的,小的,按得歪。
有的一整个手掌都按上了。
最小的那个,像个孩子的。
"按个手印。"
"为什么。"
"下次来,我认手印。"
"我报名字。"
"我记不住名字。"
她把册子推过来,指着一小块空的地方。
他手停在半空。
停了三息。
印泥盒是铜的,盖子上有指印。
盒里的泥干了半边。
三年前,也有一张纸。
纸上也有他的名字,也有一个手印。
他记得纸上很凉。
那个不是他自己按的。
这个是他自己按的。
他蘸了印泥,按下去。
按得很实,指尖在纸上停了一息才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纸上多了一个圆。
圆的边上,有一圈溢出来的红。
红往外渗了一点。
她吹了吹,合上册子。
他站起来。
腿比来时轻一点,也可能只是敷了药的凉。
裤腿放下来,盖住了布条。
走到门口,她叫住他。
"喂。"
他回头。
"你手上有火。"
他站着没动。
"什么。"
"烫。"
她把手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
"三天。"
他没问。
出门,日头偏西。
街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踢石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两个数放在一起。
二百一十三,减四十六。
一百六十七。
租银二两,两千文。
差一千八百三十三。
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他转身,往西。
官库在城西。
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他走得很慢。
天还没黑。
街口那盏灯还没点。
他先去认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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