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源1

在这个世界上，人死后会有一名“入殓师”专门安抚人的内心，完成他们的遗愿——当然了，肯定不是现实中那种遗愿被完成了，而算是一种特殊的回马灯。入殓师会将他们的记忆整个提取出来，并自身完整体验一遍，再把他的愿望和理想完成，并把这个近乎完美的人生送回逝者的身体，完成他们的愿望，完成“入殓”。而在其中，有一种人无法完成“入殓”的操作。原因嘛，也很简单。

青年轻轻晃了晃茶杯，杯里的茶水荡开一圈细纹，他又抿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闲聊。他越是放松，我越是感到紧张，后背不自觉地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这种没办法完成入殓操作的人，都有几个特点：充满感性又充满理性，心细敏感而多疑。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大多家境不好，或家教现实，有些还很自卑。这些大多都是儿时养起来的性格，后天的也有，只不过很少罢了。

话毕，青年将茶杯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紧接着他右手一挥，原来的屋子化作白雾四散开来，墙面、灯光、角落里的古典乐都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缕一缕地褪去，又再次凝聚为实体。这是？中央公园！绿茵铺展开来，树冠在头顶合拢，石板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场景的变化让我感到无比震惊，并再次肯定这绝对不可能是在现实世界。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但很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一般像你我这种，充满感性又充满理性、心细敏感而多疑的人，是不可能沉浸在梦境中的。”青年站在长椅旁，语气平平淡淡的，“你我会很快发现梦中场景的问题，并意识到这不是真的。然后这个梦境的泡泡就碎掉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在老家的梦境时常常头痛——因为不仅仅是你，你的潜意识也在告诉你，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此时我手里还握着那个茶杯，低头看了看，竟也跟着场景一起留了下来。我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嗯，还不错，品味还蛮好的。

望着附近的场景，一片生机盎然。叫卖的小贩推着车从面前经过，嗓门洪亮；遛狗的情侣并肩走着，狗绳松松地垂在两人之间；玩耍的儿童追着皮球跑过草地，笑声一阵一阵；下棋的老人围在石桌旁，棋子落在木盘上啪啪作响。我低下头，刚刚还坐着的沙发此时早已幻化成公园长椅，木条被晒得温热。清风吹拂在我的脸庞，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有一瞬间我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境。

“那你就是那个入殓师？”

“没错。”青年应得干脆，连个磕巴都没打，“你当时回到老家，你能看到你父母，还有那时的风光景物，我都能亲身体验了一遍，包括你撞车的时候。之后我便根据你的经历给你创造的梦境。但很可惜，一个小时都不到你就出来了，真是浪费我的劳动成果。”他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一下，像是真在为那一个小时的工夫惋惜。

“那，我这样的人多吗？”

青年没急着答，转身朝不远处的小贩摊子走去。那小贩正翻着铁板上的烤肠，油花滋滋作响，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青年在小贩那买了两根烤肠，他的钱甚至是凭空从手上变出来的——指尖一翻，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就出现在掌心里。小贩见此也丝毫不意外，接过去看都没多看一眼，利索地夹起两根烤肠递过来。青年顺手递了一根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很经典的路边小贩淀粉肠，外皮烤得微微发脆，里面软乎乎的，咸香里带着一点甜。但在此时此刻，这根肠竟能带给我一丝丝慰藉，像是这片虚假的场景里，唯一能带给我一丝活着的感觉的东西了。

青年咬了一口肠，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实话说，不多，甚至来说很少。你是我接手的第一万四千八百二十二人，在我接手这么多人里，你是第二个。”

“什么叫在你接手？这个东西有传承吗？以及另一个人哪里去了？你的上一任哪里去了？”

青年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竹编躺椅和一把老式竹扇，往椅上一躺，边摇边扇。竹扇摇得不快不慢，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竹篾的干爽气味。他懒洋洋地答道：“当然有。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们是怎么来的呢，当然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在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很震惊很惶恐，觉得一切都是假的，想逃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渐渐接受了事实，便在此当了一个入殓师。我的上一任在把我带出来之后就‘回家’了，当然具体去哪我也不知道。一般我们会有两种选择，一个便是回家，一个便是当差，也就是我如今的生活。上一任还不想退休，你就可以自立门户，当然自立门户后你也回不去你师傅那了。倒是另一个人去哪了——”

青年随即起身，竹椅和扇子像来时一样凭空消失了。他大手一挥，中央公园的美景像那间房间一样消散——草地、树冠、石板路、叫卖的小贩、遛狗的情侣、下棋的老人，全都像被水冲开的颜料，一层一层地化开、褪去。紧接着，四周再次聚融，形成一个纯漆黑的大堂。四周是庄重的装修，深色的墙面沉默地立着，头顶看不到天花板，只有从上打下来的一束光，孤零零地聚在青年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青年大手一挥，四周浮现出无数的“电影胶片”，一卷一卷地悬在半空，边缘泛着微光，缓缓转动。青年又一挥手，胶片开始快速流动，画面哗啦啦地翻过去，直至某一格骤然停住。紧接着青年说道：“找到了。”并打了一个响指。胶片此时迸发出一片白光，将我们笼罩，而又慢慢幻化成一间房间——是我刚开始呆的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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