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1

见我确实没有下一步动作，廖天明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好像真怕我一时上头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只见他再次默念咒语，但明显不是上一次那个——上回的调子平缓绵长，这回的念诵短促些，节奏一顿一顿的，像在数着看不见的拍子。紧接着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指尖逐渐形成一道金色的圆，光圆越转越实，仔细看里面全是那些金色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着、绕着。在光圈凝实之后，青年将手放在那个匪徒的太阳穴上，两只手指猛地向外一拉。霎时间，匪徒的太阳穴上冒出一截之前那样电影胶片似的画面，一格一格地从皮肉里被抽出来，泛着暗淡的金色，从地面逐渐向上空中的那束光旋转堆叠，一圈一圈地绕上去，直至看不见踪影。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胶片翻卷时极轻的窸窣声。

在那匪徒的太阳穴不再渗出胶片之后，青年深呼吸了一口，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然后问了我一句：“准备好了吗？”随即胶片的画面从脚底下开始冒出金色的光芒，将我们笼罩。那光从鞋底漫上来，漫过膝盖、腰腹、胸口，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一片白光闪过，我轻轻摇了摇头，显然是有点蒙。四周的环境逐渐清晰了起来——这是在哪？周围的陈设感觉就像回到了老美剧里的场景一样：木质的地板、贴着碎花墙纸的墙面、半开的百叶窗，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落地扇，桌上还摆着一只马克杯，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周围的环境给人一种让人意外的安心，可是，廖天明去哪里了？

头顶的电扇还在呼呼地转，扇叶搅着空气，好像要把我的心也一起带出去。仔细复盘一下情况，我跟他应该是都进入他的记忆里了，但是为什么廖天明没跟我过来？难道是他没跟着进来？还是我俩都进来了，但是因为是一个人而见不到对方？那坏菜了，我难道要看他过完一生，直至将我撞进江里喂鱼？

我尝试活动身子——我勒个去，纹丝不动。手脚像是被什么锁住了，抬不起来，也迈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难道说在回忆里我只能是以第一人称视角观看他的生活？

我能感觉到他的移动，他的感受，他的触觉，甚至于是他的情绪。当然也能听到他周围的声音——邻居浇花的水声细细碎碎地洒在窗台外，路过车子的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夹杂着狗叫和关门的闷响。很多很杂，虽然不好听，但是我竟感觉比那屋子里留声机的声音听起来更舒服，至少这些声音是活的，是乱的，是不讲章法的。

此时的视角晃了晃，像是他翻身坐了起来。紧接着他自言自语了起来。

“真是无语死了，那东克洛街那群XXX打架就打架，背后给我一闷棍疼算什么事啊，疼死老子了。还有肯那个王八蛋，看见他们手里的棒球棒连个屁都不敢放直接就跑了，下次让我逮到他有他好受的。”

我勒个去？我的英语一向很差，甚至于在高中被调侃为义和团团长。此等殊荣加身下的我，竟然能完全听懂他说的话，甚至可以说就跟母语一样，每个词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连他话里那股子恼火的劲儿都一并传了过来。以及——这个人竟然是一个外国人。可明明他的面相是明显的亚洲面孔啊，黑头发，黄皮肤，颧骨和眉眼的轮廓都是熟悉的，怎么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英语？

心里的话还没说完，他便下床穿衣服出去了。动作很连贯，套上外套、弯腰系鞋带、伸手拉门，我全都能感觉到，肩膀的耸动、手指的力道、脚底踩上地板时那点凉意。说实话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视之下，好像他的头顶有一个摄像头一样。

出了卧室门，整间屋子并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与他的房间格格不入。相比之下，他的房间简直像是刚遭人洗劫了一样——凌乱的衣物堆在椅背上和床脚边，四处乱扔的书本摊开着扣在地上，还有一些武器，棒球棍斜靠在墙角，抽屉缝里露出半截刀柄，甚至于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杂志光盘乱七八糟地塞在床底下的纸箱里，很符合一个美式青春期男孩的房间。

他向厨房走去，听声音，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连冰箱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楚。他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扫过手背。他拿起面包片，拧开花生酱的盖子，抹上一层，抹得不算匀，边角还露着干面包。两片面包一夹，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起来，就这么出发了。

街上全都是经典美式小独栋，带着院子，木栅栏刷着白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也没人补。光看表面感觉还不错，但从附近人家的穿着和装修来看，住在这个社区里面的人感觉也不太富裕——门廊的油漆发暗，草坪有的修得齐整有的荒着，晾衣绳上挂的衣服洗得发白，路边停的车也多是旧款，车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锈斑。

出了门的少年快速走着，步子迈得又急又大，丝毫不关心附近的人。有邻居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应，一心向着一个方向前进。我倒是看的不亦乐乎，毕竟对于没出过国、甚至于一生都没离开华北地区的我来讲，确实是一个崭新的体验，虽然主角不是我罢了。房子、院子、街道、路边的邮筒和消防栓，每一样都新鲜，连空气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汽油、草坪、还有谁家在做早饭的焦香。

一切表面的美好，在他走了几条街道后结束了。越往前走，街面越旧，路面的裂缝里长着草，人行道边堆着没人收的垃圾袋。从环境来看，这里是很老的社区了，很多房子甚至选择打满木板，窗户一封一封地钉死，木条横七竖八地拦着，就像是一个个棺材一样，沉默地立在街边。院子里杂草长到齐膝高，信箱歪着，门廊的台阶塌了一角也没人修。少年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一栋破败而又无人看管的别墅里。房子比周围的还要大一圈，但败得也更彻底，外墙的漆皮卷起来像干裂的皮，二楼的窗户碎了一扇，黑洞洞地敞着，门廊的柱子歪歪斜斜，像随时会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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