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4

在离开“宫殿”后，少年回了家。时间已是五点，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把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沙发上父母早已等候多时，两个人坐得很近，却都没说话，茶几上的水杯没动过，电视也没开。这也是少年难得见到父母都在家。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父亲先开的口，声音沉，带着一股压着的火。

“不需要你们管。”少年答得干脆，连脚步都没停。

父亲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想管你那么多。你叔帮你在社区大学争取了一个名额，你要去吗？”

“不去。”说罢少年直接回了房间，门在身后一带，没摔，但关得干脆。

“那你打算干什么？”父亲跟了上来，站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有我的安排。”

“我明白你对于我们两个一直忙于工作、对你疏于照顾这件事对我们有情绪，但你也需要对你以后的生活做考虑。”父亲的话说得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从嘴里一句一句挪出来。

少年没接话，转身从怀里里拿出一捆钞票，直接丢给了男人。钞票砸在父亲胸口，又弹到地上，皮筋崩开，散了几张在脚边。父亲低头看着那些钱，脸色变了。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少年说完便往门口走。

此时一直沉默的少年母亲见到眼前这一幕坐不住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杯子晃了一下。

“你不会跟洛克特街家的劳伦斯搅和在一起了吧？”母亲的声音发紧，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少年，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少年看见一脸担心的母亲，把嘴里的话咽到了肚子里，那些到了嘴边的解释、辩白、或者不耐烦，全被母亲那个眼神堵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放心，我没事，心里有数。”便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把母亲后面的话隔在了屋里。

少年的母亲想要追出去，脚都迈出去半步了，被他的父亲拦了下来。父亲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把她拦得稳稳的。“木已成舟，他不会听咱们的。”父亲的声音低下去，说完自己也叹了口气。

西郊——的罗科斯特食品厂。

少年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铁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门内的景象让人意想不到：本来是荒废的厂子，外墙斑驳，窗户蒙着灰，可内部灯火通明，头顶的吊灯一盏挨着一盏，光打得又暖又亮，照得人脸上都泛着光。装修华丽，地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软得陷脚，吧台锃亮，一排排酒瓶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与“宫殿”里都是年轻人不同，这里的人老少都有，穿西装的、穿夹克的、穿花衬衫的，端着酒杯走来走去。

大厅深处摆着十几张赌桌，绿绒台面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轮盘嗡嗡地转着，小球磕在格子上发出清脆的跳响；扑克桌旁围了一圈人，筹码在指间翻来翻去，叠起又推倒，哗啦哗啦地响。有人赢了钱拍着桌子大笑，有人输红了眼闷头抽烟，烟灰掉在袖口上也顾不上掸。角落里几台老虎机一字排开，拉杆一拽，滚轮哗啦啦转起来，叮叮当当地吐出几个硬币，又很快被塞回去。

赌桌之间穿插着端着托盘的侍者，盘子上码着酒水和兑换好的筹码，脚步又快又稳，侧身从人缝里挤过去，一滴都不洒。沿着大厅的侧边有一道半高的台子，台上站着几个舞女，穿着亮片的裙子和细高跟，随着爵士乐的节拍慢慢扭着腰，裙摆一开一合，亮片在灯下碎碎地闪。台下的男人仰着头看，有的吹口哨，有的把筹码往台边一搁，舞女便弯下腰来，笑着收了，指尖在筹码上轻轻一点。音乐和说话声搅在一起，骰子声、筹码声、笑声、骂声，一层压着一层，烘托着这里纸醉金迷的氛围。

此时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注意到了少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穿过人群走过来，招呼道：“你就是劳伦斯叫来的吧，跟我来。”说完也不多等，转身就往里走。

少年跟随他绕开人群和赌桌，往后台方向去。穿过一道挂着帘子的门洞，喧闹声一下子被隔在了后面，像被人捂住了嘴。与前厅不同，后台明显没经过什么装修，墙是水泥的本色，顶上拉着几根电线，灯管裸露着，亮得发白。但胜在空间很大，看起来像是仓库改的，高高的天花板上还留着当年挂货架的痕迹。整个区域被一堵一堵墙隔开，隔出大大小小的隔间，走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地上堆着扑克、酒水，还有一些计生用品，纸箱敞着口，东西散了一地。

屋子里还有化妆的女人，坐在镜子前描眉，镜框上的灯泡坏了两颗，亮一颗暗一颗；有求饶的男人，被按在墙角，嘴里翻来覆去说着再宽限两天；还有杀气腾腾的打手，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眼神从少年身上扫过去，又懒懒地移开。但无疑，虽然整个后台老少皆有，像少年这么大的还是头一个，一路上好几道目光跟着他走，又在他回头之前收了回去。

西装男把少年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桌子，三张椅子，一个沙发，一个茶几，两个铁皮柜子，很符合后台的风格。西装男示意少年坐下，自己在桌后坐定，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拨了拨，开口道：“你的事劳伦斯已经跟我说了。”并拿出两份档案，摆在桌面上，推过来，“第一张是一个胖男人，第二张是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上面都带有家庭信息和详细的个人信息。”

少年低头看档案，很震惊——这俩竟然一人欠了二十多万，其中六个月的利息就五万。数字密密麻麻地列在纸上，连本带息，越往下看越沉。纵使自认为再经历过大事的少年，见到眼前这一幕也不免暗叹一句真黑。也不免怀疑这钱真能要到吗？

西装男好似知道少年在想什么，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开口道：“我们不论你用什么手段，只要把钱要回来就行。只有一个前提——别把事情闹大。小事和警察你不用管，我们会解决。需要什么帮助就说，只要不过分，我们会帮你。提成10%。”他说得很平，一句一句摆出来，像在报菜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吓唬人的意思，反倒显得这些话在他这儿早就成了规矩。

说完，他伸出手来，手掌摊在桌面上，等着。

少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桌上的两份档案，沉默了两三秒，也伸出手，握了回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