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7

雪灾第十天，绝大多数的人家储备都已经见底。城市里帮派接管了整个城市，警局完全成了一座空壳，门口的通知被雪打湿了，边角卷起来，没人来换。没有人上班，自然也没有人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夜里能听见砸门的声音、玻璃碎的声音、有人扯着嗓子喊救命又突然被掐断的声音。整个城市从文明社会彻底退化回到原始社会，街上碰见人，先看对方手里有没有东西，再看对方眼睛往哪儿瞟。

万幸的是少年算是帮派成员，所以少年的家还没有遭到劫难。门口偶尔有人转悠，看见门内少年手里的枪就绕开了。可这种万幸也只是暂时的，谁都知道，饿急了的人什么都不认。

此时此刻，少年所在的社区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好些房子空了，窗户黑洞洞的，门歪着，风灌进去呜呜地响。万幸的是木质的房子让燃料的问题得以缓解，拆下来的木板、劈开的家具，好歹能让炉子不灭。但食物的问题依旧很大。食物现在的少年一家今天的食谱就是速食番茄罐头一罐三个人吃，外加每人两包饼干一块水煮面团。罐头打开，红乎乎的酱汁倒进锅里，兑上水，搅一搅，热一热，一人舀一勺浇在饼干上。连维持体力都费劲，说话说多了都喘，上楼梯得扶着墙。可没办法，谁也不知道救援哪一天会到来。一边是饿得没有力气，一边又是门外的“饿狼”，使得全家人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夜里轮着守，一个人靠着炉子坐，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另外两个和衣躺着，眼睛闭了，脑子却没停。炉子里的火压得低低的，只留一点红，怕烧快了费柴，也怕火光从窗缝里透出去招人。

第十一天，少年家打开了最后一罐罐头。铁皮盖子被启子撬开，发出“啵”的一声，番茄酱汁的酸味飘出来，三个人围在桌边，谁也没多说话。饼干还剩十包，面粉还剩一点底子，袋口扎着，抖一抖能听见里面沙沙的响。母亲把罐头分了，三勺，一人一勺，饼干一人两片，剩下的重新收好。吃完谁也没起身，就那么坐着，炉子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墙上。

广播承诺断掉的电力将在三天后恢复，播音员的声音还是那么四平八稳，可联邦政府的救援空头支票依旧没有兑现。街上该乱还是乱，该抢还是抢。少年在外出拆房取柴的时候，正撬着一户人家的楼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剧烈的打斗声，还有枪声，闷闷的几声，隔了几条街，可那方向——他直起腰，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刷地变了。疯了似的向家里赶去，柴火扔了一地，脚步踩在雪上打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膝盖磕在冰上也没觉得疼。

可还是晚了一步。屋子已经开始着火，火苗从窗户里蹿出来，舔着外墙的木板，黑烟滚滚地往天上翻。显然是打斗的过程中炉子里的火出来的结果，火借风势，烧得噼啪作响，一块块烧焦的木板塌下去，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少年的父母倒在血泊里，同时又淹没在火海里。父亲到在客厅手还在向外伸；母亲倒在离炉子不远的地方，身上压着一截塌下来的横梁。血渗进地板缝里，又被火舌一卷，发出焦糊的气味。眼前的一切险些将这个早熟的少年击垮。他自认为自己的接受能力很强，在赌场见过血，在帮派斗争里火拼过，可当父母近乎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少年显然是无法接受的。

他跪在地上，掩面痛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声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像从胸腔深处被硬挤出来的。雪花还在飘落，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凉丝丝的，又很快化掉。暴风还在肆虐，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打在燃烧的房子上，火势稍稍被压下去一点，又猛地蹿得更高。一切照旧，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雪还是那场雪，但少年彻底失去了他的家，他的家人，他所拥有的一切。他曾把儿时好友的一家埋藏，现在却无法安葬自己的父母。只能看他们在无边的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火焰吞掉门框、吞掉屋顶、吞掉他从小睡到大的那间屋子。他跪在那儿，一直跪到火势弱下去，跪到膝盖没了知觉。

许久，少年重新起身，跟随着门口杂乱的脚印——前进。脚印在雪地里踩得乱七八糟，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朝前有的折回来，看得出走的人当时很急。他顺着脚印走，弯着腰，脚步放得很轻，雪落在他背上，他也不掸。

少年跟着脚印走到了一座教堂。说是教堂，实际早已被流民所占据。尖顶上的十字架歪了，一扇彩绘玻璃碎了半边，碎玻璃碴子撒在台阶上，被雪盖住了一半。神父和修女的尸体还横七竖八地倒在门口，神父脸朝下趴着，一只手还攥着胸前的十字架；修女靠在门框上，眼睛睁着，望着天。很显然这伙人是盯上了教堂保暖的后墙——石头砌的墙厚，里面还有个地窖，墙角烟囱似的通风口冒着细细的热气，说明里面生着火。

少年在不远处盯梢，蹲在一堵矮墙后面，雪没到小腿。他数了数，这伙人数量不少，来来往往的有七八个，但装备一般，也就两把手枪，其余的都拿着棍子、铁管和斧头。于是少年想了一个好办法。

午夜——寒风凛冽，少年一脸阴骘地看着眼前“神圣的教堂”。他把神父和修女的尸体挪开，拖到旁边的雪地里，摆正了，又把他们眼皮合上，动作不快，甚至说得上轻。随后一根火柴扔进了柴火堆里面。那堆柴火是他这两天没日没夜地砍的，码在教堂门四周，浇了从汽油，火苗一舔上去就蹿了起来，顺着木头缝往里钻。屋内没什么动静，但等火势大起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火从门缝往里灌，烟先涌进去，然后才是火。叫骂声、推搡声、枪声在里面回荡，有人喊着从后墙翻出去，有人堵在后墙拿棍子把人往下捅，枪响了，不知打中了谁，哭嚎声一片。

少年在布置的时候特地避开了门，柴火码得偏，火烧不到门口，油也是顺着墙根泼的。木材是这两天没日没夜地砍的，油是从汽车里抽出来的，仇也是当报则报的。

火势变小，里面缓慢爬出两个人。他们躲在角落，得以苟延残喘，但大火还是让他们严重烧伤，衣服黏在皮肤上，脸黑得看不清眉眼，爬出来时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黑印。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从腰后拔了枪，走过去，脚步很稳。那两人抬头看他，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少年一枪一个，送他们去找耶稣忏悔自己的罪过去了。枪声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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