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坞依旧是方才那模样。
清潭薄雾袅袅,青竹层层叠叠,风穿过竹梢,落下来是连绵不断的沙沙轻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潭边几丛野兰沾着水汽,叶尖凝着细小的露珠,被斜照的日头一映,碎成点点细芒。
方才匆匆一去一回,青石上散落的空白玉笺还在,灵笔斜斜搁在石面,莹白灵光已经淡得只剩一点微弱残辉,像将熄未熄的灯芯。
叶海一踏进来,立刻弯腰去捡那些被狂风掀乱的笺纸,指尖灵气一卷,散乱玉笺便乖乖聚拢,叠成整整齐齐一摞。
他动作利落,眉目间还留着方才在西峰生出的热忱,一边整理,一边不忘念叨。
“方才那处残魔消散得也算快。若是往后再遇,我定要把剑招练得更稳,不能只靠长老他们,等再过几年,我便下山游历,斩尽那些祸乱世间的妖魔,护凡土安宁。”
许承跟在后面,慢悠悠踱到那块属于自己的青石旁坐下,半边身子斜倚在竹干上,听着师弟这一腔热血,心里像压了一块浸在寒水里的石头。
多好啊。
少年心里的世界简单分明:光明是正道,黑暗是妖魔,执剑便是行善,斩除便是救苍生,干净得像一汪没有半点浊污的清泉,连一丝阴影都容不下。
可这世间本就不是这么分的。
那些被他们一剑斩碎的“妖魔”,从来都不是恶,只是一个个撑到极限、快要崩裂的容器。
他们把世间所有灾秽揽在身上,直到再也扛不住,轰然溃散,再由下一个宿命里的承接者收下所有残毒。
而他,就是那个注定要接下最后一整副重担的人。
许承抬手,在袖里悄悄捏了捏自己的小臂,方才从西峰涌进来的那些煞气还沉在血脉深处,不剧烈,却像无数细冷的虫,在皮肉之下缓缓爬动,时不时刺一下,提醒他逃无可逃。
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又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对着叶海扬了扬下巴。
“行行行,未来的大宗师。先别畅想下山斩魔,抓紧抄,要是到点交不上去,咱们俩都得去清寒殿喝冷风,那圣女冷起来,可比山里的凶煞还吓人。”
叶海被他一催,立刻收敛心神,重新坐回青石,灵笔再起,雪白笺纸上一行行端正工整的字迹缓缓浮出来,字字沉稳,一丝不苟。
许承就靠着竹子,半闭着眼,假装养神。
说是望风,大半心思其实都落在体内那股阴寒上,默默感受那些煞气在血脉里慢慢沉淀,像落进深潭的黑砂,悄无声息沉到底,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
日头慢慢向西偏斜,金色的阳光穿过层层竹枝,碎成漫天摇晃的金斑,落在潭水上,随涟漪轻轻跳荡。
竹坞里只有两种声音:灵笔划在玉笺上的沙沙声,还有竹叶被风揉出来的轻响,安安稳稳,像偷来的一段太平。
叶海已经抄完大半属于自己那两百遍,指尖灵气都微微发虚,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依旧不肯停。
偶尔抬眼,还能看见旁边那位师兄,靠着竹竿,脑袋一点一点,又快要睡着了。
叶海无奈地轻叹一声,心里已经做好打算:若是最后实在来不及,便再多替他分担一些。谁让这是他的师兄呢。
就在这时。
风,忽然变了。
方才还温软的松竹之风,猛地一静,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林间所有鸣鸟瞬间噤声,连潭面浮动的薄雾都骤然一滞,空气里漫开一层清冽如冰的仙光,淡而锋利,带着戒律独有的肃杀,压得竹梢都微微低垂。
许承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睁开眼,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不是长老那种浑厚粗犷的威压,是清寒殿独有的、冷得像淬过冰雪的灵息——顾云舒。
他瞬间从竹竿边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推了一把还在埋头抄写的叶海,压低声音急吼:“别写了!快收!是圣女!她居然直接过来查!”
叶海一惊,手里灵笔猛地一抖,笔尖灵光一晃,直接在玉笺末尾拖出一道歪歪扭扭、长长的白痕。
他慌忙收拢那些写满门规的笺纸,手都有些慌,灵息乱撞,好几张又从怀里滑出来,飘向清潭。
许承扑过去,伸手一捞,一把将那些玉笺抓回来,胡乱叠成一摞,又一把抢过旁边剩下的空白笺纸,一股脑塞到叶海怀里,同时飞快往自己怀里塞了几张已经抄好的,摆出一副“全程都是我在伏案苦写”的架势。
两人刚刚收拾妥当,竹坞入口处,那道白衣身影便缓步踏入。
顾云舒立在竹林之间,月白长裙垂落,衣袂被静风轻轻拂动,眉目清如霜雪,一双眸子淡淡扫过整片竹坞,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她身后跟着两名执戒律的内门弟子,垂手静立,不言不动,像两柄沉默的佩剑。
目光一转,精准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叶海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拱手躬身,恭敬行礼:“弟子叶海,见过圣女。”
许承也跟着拱手,脸上飞快堆出一副疲惫又坚韧的模样,腰杆绷得笔直,活像一个为了罚抄呕心沥血、快要油尽灯枯的刻苦弟子,语气还带着一点沙哑,演得有模有样。
“见过圣女!弟子一刻都没歇,正拼命抄录门规,不敢懈怠!您看,都写这么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怀里那一摞玉笺往前送了送,故意露出上面那些字迹。
一半是叶海端正规整的字迹,一半是他自己随便涂鸦、歪歪扭扭凑数的,掺在一起,企图蒙混过关。
顾云舒没有立刻去接。
她的目光先落在许承脸上,静静打量着,那双冰眸像能穿透皮肉,一直往里面探,仿佛要看见藏在他骨头底下的东西。
许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还硬撑着那副诚恳模样,心里疯狂打鼓:别,别看出破绽,千万别看出是师弟代抄。
可顾云舒的视线,忽然微微往下一沉。
不是看那些玉笺。
她嗅到了什么。
极淡,极隐晦,混在竹香与潭水的清润气息之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晦煞气,像一丝看不见的黑丝,缠在许承的衣袂边缘,随着他呼吸轻轻起伏。
方才在西峰溃散的残孽,别的修士只能捕捉到转瞬即逝的凶兆,可她是紫云仙宗执掌斩魔戒律的圣女,本命剑“除劫”天生对这类污秽最为敏锐。
她眉峰微蹙,往前轻轻踏出一步,清冷的声音落下来,比竹间寒意更沉。
“方才,你们去西峰了。”
不是问句,是笃定。
叶海一怔,下意识就要应声,许承在旁边飞快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抢在前面开口,脸上堆起讪笑,试图蒙混。
“哪能啊圣女!我们就在这竹坞抄书呢,半步都没走远!这山里风大,什么气息都乱飘,指不定是西峰那边散出来的煞气顺着风飘过来,沾到我衣服上了,跟我们可没关系。”
顾云舒根本不接他这套狡辩,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灵气微微一动,一缕莹白纤细的仙光自指尖飘出,如同一根银线,缓缓朝着许承靠近,要探一探那股晦暗的源头。
仙光一靠近,许承体内那些沉睡着的煞气猛地惊起,在血脉里翻涌,像一群受惊的黑虫,疯狂往神魂深处躲。
一股阴冷的震颤顺着经脉直冲心口,他只觉得浑身一冷,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却依旧强撑着不动,脸上那点笑都僵在了嘴角。
就在那道莹白仙光快要触到他衣襟的瞬间,那些藏在他体内的污秽猛地向内一敛,瞬间压到极深之处,连那一缕飘在衣角的残息,也像被一口吞掉,刹那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竹坞里又只剩下竹风清潭,再无半分凶秽。
顾云舒那道仙光落了空。
她停下,眸底的疑虑更重,方才分明真切捕捉到了煞气,可转瞬之间,便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抬眼重新看向许承,声音冷了几分。
“许承,你身上,总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状,每一次山中有灾、有煞,最后总能在你附近寻到痕迹,可每一次查探,又什么都抓不住。”
许承心里一紧,嘴上继续打哈哈,故意摆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两手一摊。
“这可冤枉死弟子了!难不成山中出了魔物,还专门挑着我来碰瓷?我就是个老老实实抄门规的可怜弟子,哪有本事招惹那些脏东西。”
“说不定,是这竹潭底下埋了什么旧残,沾出来的,要不圣女您把这潭水抽干查一查?要是查出来,也算替我洗清冤屈!”
他说得活灵活现,一脸无辜,仿佛真是被天地无端冤枉的可怜人。
叶海站在一旁,一边紧张,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只要一到这种时候,师兄总能变出一堆歪理,把死的说成活的,可不知为何,看着圣女步步紧逼,他心底也悄悄浮起一点不安,下意识往许承身边靠了半步,像是想护着师兄。
顾云舒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扫过那一摞玉笺,随手抽出来几张,指尖抚过纸面。
一眼就看见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一笔端方沉稳,一笔潦草散漫,高下分明。
她眉梢一挑,目光直接落向叶海,再落回许承,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讥讽。
“抄罚,还要找人代笔?许承,你倒是越来越会钻空子。”
闻言许承的笑容瞬间垮了。
完了,还是被抓了。
他还想再辩,顾云舒却没有继续揪着代抄不放,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煞气,在她心底压下了更重的疑虑,比代抄罚卷要紧得多。
她微微抬眼,看向远处西峰连绵起伏的山峦,声音清肃,缓缓开口。
“方才西峰那残孽,是个旧代罪之魂,不是寻常凶魔长老们一剑斩碎,只当除了祸害,可我总觉得,那东西消散得太过干净,不像寻常妖魔溃散。”
许承心口猛地一沉。
她察觉到了,她虽然不知道全部真相,可她已经开始怀疑——那些被他们斩杀的“魔”根本就不是普通祸祟。
顾云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矛盾。
她本该厌弃这个顽劣、撒谎、屡屡犯戒的弟子,可每次真正要重罚,心底总会浮起一丝莫名的滞涩,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落下来最重的那一击。
她沉默片刻,淡淡宣判。
“代抄之过,再加一百遍。日落之前,全部送到清寒殿,若是再敢找人代笔,或是再私自往险地乱闯,便罚你去禁林清扫一整月!”
许承哀嚎一声,直接垮下肩膀,苦着脸叹气。
“又加!圣女你这是把我往死里压榨啊!再这么抄下去,我的灵笔都要哭了!”
“那就让它哭。”顾云舒面无表情,可在那一瞬,眼底极淡极淡地掠过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快得像错觉。
她不再跟他拌嘴,转身,白衣一旋,带着两名戒律弟子,踏着竹影,缓步离开了竹坞。
那股清冽如冰的威压慢慢远去,林间鸟鸣才一点点重新响回来,竹坞又恢复了方才的松弛。
直到再也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许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一软,直接瘫坐在青石上,抬手抹了一把后背的冷汗。
血脉深处,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煞气又悄悄翻了一点上来,隐隐作痛。
叶海站在旁边,抱着那一摞玉笺,又惊又无奈。
“师兄!你还骗我说只是在这里抄书!我们明明去了西峰,若是方才圣女再深究,说不定还要更重的责罚,还有……方才她所说的那个‘旧代罪之魂’,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在典籍里见过这个说法。”
许承靠在石头上,望着清潭里晃动的竹影,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嬉皮一点点淡下去,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一些……生来就该背着脏东西的可怜人吧。”
叶海还想再问,可看见师兄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当是师兄被接连的责罚折腾得心力交瘁,便把那些疑问暂时压下,重新拿起灵笔,叹了口气。
“罢了,再加一百遍,咱们抓紧。若是真被送去禁林清扫,那就更麻烦了。我再多帮你分担一些,但是师兄,你至少要自己写一半,不能全都推给我。”
许承偏头看他,少年垂着头,灵笔再一次落在玉笺上,笔尖莹白灵光静静流淌,一心向着正道,一心要护苍生,干干净净,热忱滚烫。
许承看着他,心底那点疼,又悄悄漫上来。
他多想就一直停在这一刻,停在这片竹林,停在潭水薄雾,停在师弟为他抄书、圣女追着他罚门规,所有一切都只是打闹和责罚,没有宿命,没有罪孽,没有将来那漫天仙剑,没有那柄注定指向他的“除劫”。
可他清楚,顾云舒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那些被他们斩除的妖魔,怀疑那些凭空消失的灾秽,怀疑他。
这把藏在温柔日常底下的刀,已经不再只是安安静静躺在鞘里。
它已经轻轻动了一下,刃尖微微露出来一点冷光,遥遥对准了他。
日头继续往下沉,金色霞光铺满整片山林,竹坞里,灵笔沙沙作响,少年认真誊写门规,旁边那个懒散的青衣弟子,靠在青石上,看着漫天落霞,心底藏着一整个天地的黑。
他还在逃,可这条路,早就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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