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流

水潭这边的阵彻底封好之后，队伍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大家只是心里嘀咕，带着几分好奇和怀疑，现在亲眼见到煞气主动往许承身上凑，忌惮就写在了脸上。

不少弟子不自觉往边上挪，和许承隔开老远，偶尔偷偷瞥过来一眼，眼神里都带着防备。

叶海还守在离许承不远的地方，没有跟着往后退，他手里的剑攥得很紧，心里乱成一团。

理智上，他看得见所有异象，知道长老的怀疑不是凭空捏造。

可这么多年相处，许承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从来没主动害过谁，甚至很多时候还会悄悄帮他收拾烂摊子。

他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静元长老依旧把许承扣在自己三丈之内，感知一刻不松，他没有再反复问话试探，该看的、该验证的，在死水潭那里全都看明白了，再多盘问也只是浪费时间。

“继续往前走，剩下的路线抓紧走完。”静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所有人保持阵型，不要单独行动。”

队伍重新出发，速度慢了不少。

没人再闲聊，林间只剩下踩过枯枝杂草的脚步声，山里的阴气流窜得更频繁了，时不时有一缕缕黑气从树根、石缝里钻出来，飘在半空。

别的修士遇上，都要立刻运灵力挡开，唯独这些黑气，只要靠近许承附近，就会绕着圈子走，或者干脆贴过来，又被静元布下的那层淡淡的禁制拦在外头。

每一次黑气靠近，周围弟子的心就跟着提一下。

许承走在静元身侧，步子稳，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潭底那一股浓煞冲上来的时候，他体内那根紧绷的弦已经松了一丝。

血脉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一直在哄着他，叫他干脆放开压制，把满山的秽气全都收过来。

他死死咬着牙压下去。

一旦放开，当场就要失控，到时候别说这些同门，整片西峰的山林都会跟着遭殃。

顾云舒走在队伍最前面，握剑的手指微微用力，她一路留意后方，清楚静元的禁制只是暂时隔绝煞气，拦不住那些秽物本能的趋向，更拦不住许承体内本源的躁动。

她能斩煞气、封地脉，却没办法抹掉许承与生俱来的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探路的弟子匆匆折返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长老，圣女，前面到头了，是一处断崖，断崖下面是一条地下暗河，河面上飘着很厚的煞气，比刚才水潭那边还要浓，暗河的气息顺着崖口往上冒，整片后山的阴煞，多半都是从这条河里散出去的。”

众人停下脚步，抬头往前看。

前边的山路到这里戛然而止，一道陡峭断崖横在眼前，往下望去灰蒙蒙一片，底下风声往上翻，裹着一股又冷又浊的气息往上冲。

“是西峰地脉的总出口。”顾云舒走到崖边往下看了片刻，轻声说，“暗河连通地底深处，劫气从这里源源不断往外渗。如果这里封不住，前面所有的封禁，早晚都会被冲开。”

静元点头，转头看向许承。

不用多说，所有人都懂，又是一次试探。

“过来。”

许承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崖边。

断崖底下翻涌的煞气像是一下子闻到了源头，瞬间沸腾起来，一团团黑气顺着崖壁往上涌，隔着老远就朝着许承的方向奔来。

静元立刻催动禁制，一层淡金色光幕挡在许承身前，黑气撞上去，砰砰作响，不肯退走，在光幕外面来回盘旋、打转，像一群等着投喂的野兽。

旁边的弟子看得浑身发毛，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赶紧往后退。

“看见了？”静元侧头看向顾云舒，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定论，“整条暗河的秽气，全都认他，到这里，已经不用再多验证。”

顾云舒没有反驳，只是望着崖下翻滚的黑气：“暗河里面的劫气太强，硬封很难长久稳住，贸然出手封堵，很可能刺激地底地脉，引发山崩。”

“那也得封。”静元道，“先布大阵锁住崖口，截断煞气往上走的通路。”

他立刻安排人手，让几位修为够高的长老牵头，弟子分方位站定，拿出阵旗，准备布设锁脉大阵。

叶海分到一侧阵位，布阵的时候，目光总忍不住往许承那边飘，他看见许承安安静静站在禁制里面，垂着眼，看着底下翻滚的黑气，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得意，就像只是在看一处普通的风景。

大阵很快铺开，各色灵力顺着阵旗流动，慢慢往断崖口压下去。

就在阵法快要成型的一瞬间，底下暗河深处，猛地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整座山崖轻轻震了一下，地面碎石簌簌往下掉，一股远超之前所有规模的黑潮，顺着暗河直冲上来，狠狠撞上锁脉阵。

“不好！”一名长老低喝出声。

大阵瞬间剧烈晃动，灵力纹路不断崩裂，几名负责支撑阵眼的弟子身子一晃，嘴角溢出血丝，眼看阵法就要被冲破。

黑潮铺天盖地往上涌，其他修士的灵力撞上去，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挡不住。

而这股汹涌黑潮，冲破阵法之后，第一目标依旧是许承。

静元脸色一变，连忙再加一层禁制，两层光幕叠在一起，死死拦在许承身前。黑潮撞在光幕上，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光幕上飞快裂开细纹，撑不了多久。

许承站在光幕里面，体内那股躁动一下子到了顶点。

血脉里的东西在疯狂叫嚣，叫他接纳这股黑潮，只要他点头，只要他放开压制，这漫天劫煞都会归于他，大阵、禁制、所有人的阻拦，全都没用。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

一边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边是身边这些同门，还有他在紫云宗苟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别过来！”许承低声吐出一句，像是在对底下的煞气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顾云舒不再犹豫，拔剑上前。清亮的剑光划破灰蒙蒙的空气，一剑斩落，层层叠叠的剑气铺开，硬生生把冲上崖口的黑潮劈成好几段，暂时压住了冲击。

“稳住阵法！”她出声吩咐，剑光持续不断往下压，“这股劫气被地底东西引动了，不是自然溢出。”

静元一边维持禁制护住许承，一边快速思索。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暗河验证猜想，没料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场面失控，黑潮一波接着一波往上冲，圣女一个人硬扛也撑不了太久。

所有人都在拼命抵挡黑潮，场面混乱。

没人注意到，在黑潮不断冲击之下，静元用来困住许承的禁制裂纹越来越多。

许承盯着底下翻腾的黑气，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现在顺势接纳这股煞气，他可以当场挣脱禁制，谁都拦不住他，可那样一来，他就坐实了劫祸元凶的名头，从今往后，和紫云宗，和叶海，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如果他一直硬扛，等回到宗门，照邪玉一验，长老会审，结局同样不会好。

两条路，好像都没有活路。

顾云舒剑光再盛，也架不住源源不断从暗河涌上来的劫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她余光扫到光幕里面神色挣扎的许承，开口，声音穿过嘈杂的煞气轰鸣，传到许承耳朵里：“守住本心，别顺着煞气走。”

许承抬眼看向她。

他知道顾云舒在帮他，可她能帮一时，帮不了结局。

静元这时也察觉到禁制快要撑不住，咬了咬牙，做出取舍：“圣女，我先把他带走，离开崖口！只要他不在这，劫潮没有吸引的目标，压力会小很多！”

这话没错，这些秽煞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许承身上，只要把人拉开，黑潮失去目标，就不会这么疯狂冲击大阵。

顾云舒迟疑一瞬，轻轻点头：“好，你带他先走，我和其余长老稳住崖口。”

静元一把扣住许承的胳膊，灵力裹着他，转身朝着来路快速后撤。

许承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自己离开断崖，身后，黑潮还在不断撞击阵法，剑光此起彼伏，轰鸣声响一直跟着他们，慢慢变远。

一路往回走，离开了断崖煞气最浓的地方，周遭才慢慢安静下来。

静元松开手，看向许承，神色复杂，不再只有之前的冷静和怀疑。

“方才你有机会。”静元缓缓开口，“禁制快要碎了，只要你顺势引动煞气，就能脱身，你没有那么做。”

许承垂下手，淡淡回：“跑了又能去哪？天下正道宗门这么多，我躲到哪里，最后都会被找到，而且我不想因为我，连累今天在场所有人。”

静元沉默了。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被邪秽浸染之后疯狂嗜杀的修士，见过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恶人，却从没见过一个天生劫根，明明手握毁山的力量，还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肯伤人。

可同情归同情，规矩和隐患摆在那里。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放过你。”静元语气依旧坚定，“天生劫根就是定时炸弹，今日克制，不代表永远克制。回到宗门，会审依旧要进行，只是我会如实把断崖这里发生的事，全都告诉宗主和其余长老。”

许承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多谢长老肯实话实说。”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收阵的讯号。顾云舒和剩下的弟子长老，已经暂时封住了断崖暗河的出口，黑潮被压回地底，搜山的任务，算是勉强做完了。

一行人陆续从后山汇合过来。

不少弟子看向许承的眼神依旧害怕，但已经少了几分笃定的敌意，刚才断崖那一幕，大家都看见了，他明明有机会借着煞气逃走，却安安静静跟着静元离开，没有动手伤人。

叶海快步跑到许承身边，上下打量他，声音带着后怕：“师兄，你没事吧？刚才太吓人了。”

“没事。”许承摇摇头。

顾云舒收剑走过来，目光落在许承身上：“崖口暂时封死，但撑不了太久。我们得尽快回山门，商量长久镇住地脉的办法。”

静元颔首：“所有人整队，返程回宗。许承跟在我身边。”

队伍调转方向，顺着来时的山道，往紫云宗山门走。

来时大家是来搜劫除祸，心里抱着找出邪祟的期待，回去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找到了那个传说里的劫根。

可这个劫根，没有发狂，没有作恶，一路都在硬扛着与生俱来的本能。

夕阳从山林缝隙落下来，把一行人影子拉得很长。

许承走在队伍里面，心里清楚，等踏入山门那一刻，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会审、照邪玉、宗主和长老们的决断，都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最后等待自己的，是一条生路，还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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