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牢中夜话

戒律堂的独牢没有别的囚犯，四面墙都刻着锁灵法文，连一丝游离的煞气都渗不进来。

许承被推进牢里，锁灵链没摘，直接扣在墙边的铁环上，执事交代了两句，让他老实待着别耍花样，转身就走了。

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煞气引诱，体内那股一直躁动的东西总算安分了不少，许承靠着墙壁坐下，闭眼歇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一桩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断崖的黑潮、同门躲闪的眼神、大殿里长老们的争论，还有顾云舒提的禁地看管的法子。

能不能成，他心里没底。

不少长老的顾虑他明白，换作是他站在宗门的角度，也不敢轻易赌，谁也不知道哪天，他压不住骨子里的东西。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外面传过来。

许承睁开眼，看见是静元。

静元屏退了守牢的弟子，一个人走到牢门前，隔着符文禁制看着他。

“我不是来审你的。”静元先开口，语气比白天在大殿里缓和不少，“就是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聊聊。”

许承坐直身子：“长老请说。”

“白天大殿上，圣女提议把你关进禁地常年看管，你答应得干脆。”静元看着他，“你知不知道禁地是什么样子？四面都是隔绝灵气的禁制，没有同门，没有热闹，日复一日就只有你一个人，很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

“我知道。”许承说得很平淡，“比起直接被斩了，能活着已经很好了，我本来就不奢求还能像从前那样随便走动，只要不连累山上其他人，关在哪里我都能接受。”

静元沉默片刻。他见过很多修士，为了自由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挑起祸乱也在所不惜。

许承不一样，他的要求低得可怜，仅仅只是活下去。

“可就算是禁地方案，也不是所有人都同意。”静元如实告诉他，“不少峰主坚持，隐患一日不除，宗门就一日不得安宁。明天再议，变数很大。”

许承轻轻点头：“我有准备。”

“还有一件事。”静元顿了顿，“你身上劫根的来历，典籍里记载的不多，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发生过差点失控的事？哪怕很小的事都跟我说，这些信息，明天商议的时候我拿出来，大家才能判断风险到底有多大。”

许承想了想，慢慢开口。

“有过一次，两年前，那时候后山一处地裂漏了煞气，我刚好路过，没忍住，体内的东西差点冲出来，当时我拼了命压制，最后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煞气已经散了，也没伤到任何人，我没敢跟任何人提，一直藏着。”

他说得简单，可静元能想象到其中凶险。

“从那之后，我就尽量避开阴气重的地方，不去后山，不去潭边，哪里煞气重我就绕着走，平时也很少修炼，修炼引动灵气，更容易勾起本源躁动。”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许承修为一直平平，天天看着懒散，不爱练功，不是他不想好好修道，是他不敢。

静元听完，记在了心里。

“我会如实告诉宗主和各位长老，你能有意识避开风险，算是很难得的一点佐证，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保住你。”

“我明白，长老不用给我承诺。”许承笑了笑“您愿意帮我把实情说出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静元又跟他说了几句，叮嘱他夜里稳住心神，别被本源影响，转身离开。

牢里又恢复安静。

又过了一阵子，又有脚步声过来。这次来的是顾云舒。

守牢的弟子看见是圣女，不敢拦，远远行礼退开。

顾云舒站在牢外，看着坐在地上的许承。

“静元刚刚来找过你了？”

“嗯。”许承抬眼，“长老问了我从前差点失控的事。”

“他愿意帮你说话，对你是好事。”顾云舒声音放轻，“但你别抱太大希望。那些主张除掉你的长老，担心的不是你现在，是很久以后，谁都没办法保证，几十年、上百年之后，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克制。”

“我知道。”许承说，“我不会怪谁，换做山下百姓，听说有个劫根待在山上，估计也会害怕。”

顾云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还有一条路。”

许承抬眼看她：“什么路？”

“离开紫云山。”顾云舒缓缓道，“趁着今夜守卫还没有到最严的时候，我可以暗中给你开路，送你离开，你找一处荒无人烟的绝地躲起来，远离人群，远离地脉煞气，没人能找到你，你不用受宗门审判，也不用被终身关在禁地。”

这话一出，许承愣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逃。白天断崖黑潮爆发的时候，机会摆在眼前，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逃出去之后呢？”许承问，“我走到哪里，煞气都会往我这边靠，万一哪天我没压住，跑到哪个凡人村落附近，死伤的都是无辜的，留在紫云山，至少有你们盯着，有大阵压着，我自己跑了，风险就飘到外面去了。”

顾云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料到他大概率会是这个回答。

“你想清楚了。”

“嗯。”许承点头，“我不想把麻烦丢给外面不相干的人。要审，就在这里审；要关，就在这里关。”

顾云舒轻轻叹了口气：“好。我不逼你。明天商议的时候，我会继续帮你争取禁地看管的方案，但如果最后大家还是决定斩除你，我……”

她没有说完，可意思很清楚。她是紫云圣女，到最后，她不能违背宗门的决议。

“我懂。”许承说，“到那一步也不怪你。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顾云舒没有久留，叮嘱他好好调息，稳住心神，转身走了。

再之后来的，是叶海。

守牢的弟子本来不让他进，叶海磨了好久，又拿出自己内门弟子的令牌，才勉强允许他隔着禁制和许承说几句话，时间不能太长。

叶海一看见许承手上的锁灵链，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师兄，他们有没有为难你？牢里冷不冷？”

“没有，挺好的。”许承尽量说得轻松一点，“就是不能随便走动而已。”

“白天大殿上，那个峰主说要直接斩你的时候，我差点冲进去。”叶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意，“我这两天去找别的长老求情，我去找我师父，能不能帮你说句话。”

“别去。”许承立刻劝他，“你别为了我到处奔走，现在所有人都盯着这件事，你万不可掺和太深，别人会说你和劫根勾结，会连累你受罚，你好好修炼，别因为我毁了自己的路。”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叶海咬着牙，“这么多年，每次我练剑遇到瓶颈都是你陪我，我被别的弟子刁难，也是你帮我解围，你从来没做过坏事，凭什么要落得这个下场？”

“世道很多事，不讲凭什么。”许承的声音放软，“我已经想好了，能争取到禁地就好好待着，要是争取不到，我也认了。”

叶海还想再说，外面值守的执事已经过来催，说探视时间到了。

“我还会再来的！”叶海往后退，临走前急急留下一句“师兄，你一定不要放弃！”

许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叶海太重情义，很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紫云山慢慢安静下来，只有戒律堂这边，依旧有弟子来回巡逻。

许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心里清楚，今晚这短暂的平静只是假象，明天一早，宗主和长老们再次聚在一起，一句话，就能定他的生死。

牢门外，巡逻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另一边，长老们并没有全都回去休息，几个主张除掉许承的峰主凑在一处，还在商量。

“圣女那个法子，看着仁慈，实则隐患太大，禁制会老化，看管的人也会有疏忽，一旦哪天出问题，我们担不起这个后果。”

“劫根天生引煞，就算关在禁地，地底地脉流转，迟早会有煞气往那边汇聚。”

“明天一定要再劝宗主，不能冒这个险。”

而支持留下许承的几位长老，也在私下商量，想着怎么把许承多年克制、没有伤人的证据说得更明白，尽量说服众人。

两边的博弈，还在夜里悄悄继续。

顾云舒站在自己的竹舍窗前，望着戒律堂的方向，手里握着剑柄。

她的剑是除劫剑，本该斩除一切祸祟，可现在，她却在盼着，这一剑永远不要落到许承身上。

静元坐在戒律堂的偏房，翻着古老的宗门典籍，一页一页慢慢看，想找到先例，看看从前有没有和许承一样的劫根，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等天亮，就是最后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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