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认翻家法

荣府的家法，是一块枣木板子，三尺长，二寸厚，搁在祠堂里，十一年没人动过。今儿一早，有人把它请了出来。请板子的，是王夫人。

原来药材一案，昨日整整问了管药材的一干人，末了拿住个买办的、一个司秤的，都是小虾；塞纸包那人的线索，又断了。可钥匙还在那孩子手里，账本他想翻就翻，随时能顺着药材那笔账再查下去，明的拦不得。王夫人坐了一天的针毡，二更天，坐在贾政跟前哭了。“老爷，我说这话，不是为着自己。二爷今年十三，才将养好，怎么禁得起操持家务？立字据、夺钥匙、审婆子，哪一样是小孩子家分内的事？如今满府里只知有二爷，不知有太太，更不知道有老爷。列祖列宗在上，可安么？”这句话，正搔着贾政的痒处。他沉了半日，只说：“这事，还得回过老太太。”王夫人拭泪：“正是。家法不是儿戏，该当着老太太问。”看官或以为王夫人这是昏了头？不然。她心里明镜也似：账房钥匙在孩子手里已有些日子。药材不过是个头；今日他能借着一味药翻账本，明日就能翻到三年里谁也说不清的那些上去。再等下去，等老太太看惯了他拿着钥匙一桩桩地查，就迟了。只有借板子、借祖宗的规矩，才能把钥匙和人一并压回去。钥匙一交回去，账本他再也翻不动，自然也就查不下去、散了。

巳时，贾母院正房开了。老祖宗端坐当中榻上，吃茶不语。贾政、王夫人左右坐了，管家媳妇站了两排，鸳鸯立在老祖宗身后。枣木板子横在门槛边，纹理深，颜色暗红。没人瞧得出，老太太那碗茶里，泡的是什么。这块板子，十一年不开张，一开张，冲的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贾政坐得很端正。他心里也不太平：念到头一条，便想起抽屉里那份字据。那还是他亲眼看过、亲口称过一声“尚可”的，如今却要拿它来定儿子的罪。越想越堵，心头火起，又不知朝谁发：发儿子，儿子查的桩桩属实；发太太，太太是拿着祖宗的规矩说话。只好把脸板得更紧些。他咳嗽一声：“宝玉。”

宝玉自外头进来。他不慌不忙，先与老祖宗作揖，再与父亲母亲作揖，然后居中跪下，脊背笔直，目不斜视。袭人一干人跪在门外，心都提到嗓子眼；二爷倒好，跪得跟方才进来作揖时一样稳当。

贾政端了端身子，道：“今日当着老太太、当着合府上下，我问你三件事。你一件一件答我。”他低声念道：“一、你擅自夺账房钥匙；二、你不奉命擅审媳妇；三、你在府中散播言语、收买人心。你可服？”

“儿子服。”

“服，便招。”

“儿子三条全认。”

满屋没料到，贾政也没料到：“你……就这么认了？”

“条条属实。”宝玉道，“钥匙，儿子是夺了。媳妇，儿子是审了。言语么，库房到针线房，人人都在说二爷眼睛亮。事是儿子做的，这话不是儿子嘴里出去的，人心也不是儿子拿什么买的。三条没有一条是虚的，儿子有什么可招的？”王夫人眼泪又下来了：“老祖宗听听，夺钥匙、审媳妇、闹得满府都说。这三条，他自己条条都认了！”贾母拨了拨茶沫：“让他说完。”

“儿子认打。”宝玉道，“只求一件小事，打之前，容儿子报一本账，至多一盏茶的工夫。”板子没落下来，这话没人能驳。贾母道：“报。”

“这几日，府里连出了三桩案子，儿子一笔一笔报与老祖宗听。”

“头一笔。前几日，老祖宗赏儿子一支参，芦碗九个、须子齐全、一钱八分；半道换成七节、断须、一钱二分。儿子查的不是参，是老祖宗的恩典。”

“第二笔。当日申时，库上失银。儿子掐了时辰、立了字据，人赃当场拿了，到今日还押着。儿子查的不是银子，是这座府的地基。”

“第三笔。林妹妹这药吃了十五日；儿子查得出的药渣，只三服。可这三服，每服都是七粒莱菔子，不多一粒、不少一粒。煎药的婆子人赃俱获，如今还捆在柴房。儿子查的不是药，是一条人命。”

“钥匙虽是太太亲手交的，可交之前，它攥在那起偷银子的人手里，儿子不过是把它挪到了亮处。审的婆子，是往药里下毒的人。至于言语，儿子管不住人的嘴，认了。”报完，他磕了一个头：“参，是换过的，查出来了。银，是丢过的，查出来了。药，是动过的，查出来了。三桩案子，三份口供，笔笔对得上。”满屋没人答话。

“儿子擅自动手，坏了府里的规矩。这一条，认打。只是板子落下来，那换参的人，在押解处笑；下毒的人，在黑处笑得更响。往后这府里，谁还敢睁这亮眼睛？儿子不求免打，只求一件事：打罢之后，请老祖宗另派别人接着往下查。儿子若查错了，偷的算不得偷、毒的算不得毒，这顿板子算儿子白挨，挨得心甘情愿。”这几句话，像软刀子，一层一层刮人的脸面。门外袭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贾母缓缓扣上茶碗盖。“啪”的一声，像惊堂木落。鸳鸯上前半步，把茶碗接了过去。“媳妇。”

王夫人忙起身：“老祖宗？”

“我也问你三句话，你答我。”贾母声音不高，“我那支参，是换过没有？”

“……换过。”

“库上的银子，是丢过没有？”

“……丢过。”

“林丫头的药，是动过没有？”

“……动过。”

“好。”贾母抬眼，“都是谁查出来的？”王夫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都是你这会子急着要打的那个孩子查出来的。”贾母把茶碗搁在案上，“咱们贾家的家法，我也见过。打不肖的，打不才的，打吃喝嫖赌的。”她指着门槛边的板子，“几时打过这府里的眼睛？”王夫人站在当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两排管家媳妇的眼都望着她，她只觉得站不住，一只手悄悄扶住了椅背；另一只手在腕上乱捻那串佛珠，这会儿捻得没了次序。半晌，才挣出一句，声音是虚的：“老祖宗，孩子年纪小，这么大的家业，万一……”

“小？”贾母冷笑一声，“几日工夫，他替我查了三桩。自你持家以来，你替我查过什么？”这句话，像一记极重的板子，只是打的不是宝玉，是王夫人。王夫人腿一软，坐回椅子里。她的手还搭在腕上那串佛珠上。那串日也捻、夜也捻的佛珠，这回，不动了。

“板子，抬回祠堂去。”贾母道，“账，我今日一并做主了。打今日起，宝玉要查什么账，只管查。家账、银账、货账、历年陈账，都有我的话在里头。往后，我倒要瞧瞧，谁敢道半个不字。”顿了顿，“有不服的，只管抬板子来找我。”贾母一句话定乾坤。看官你道，宝玉自始至终，不曾替自己分辩一句，不曾替自己求一个字，末了连查账的权柄都稳稳落在他手里。正因他不为自己争，满屋里反倒没人争得过他。

贾母坐了这一日，也乏了，扶着鸳鸯的手慢慢起身，道：“都散了罢。”满屋人齐齐应“是”。贾政心里的火没处发，当着老太太却不敢放肆，只得也起身，向贾母一揖，道：“老太太歇着，儿子先去了。”说罢一甩袖，转身便走。到了门口，他站住，回头撂下一句：“明儿一早，你仍到书房来。”说给儿子听的。说完大步去了，走得比玉案那日还快些。

这一日到了掌灯时分，合府都知道了：打今日起，二爷要查什么账，只管查。丫头的嘴，堵不住的。灶上说老祖宗问了三句话；针线房说太太坐回椅子里去了；扫院子的老婆子说，二爷跪得那个直，倒像祠堂里“忠孝节义”的匾都要活了。当夜，管货账的管事点了灯，把自家的册子翻出来重对，对了半宿，汗湿了三回；库上经手柴炭的婆子把新炭摸了两遍，寻思着二爷屋里的炭往后该换银霜炭，换上去查起炭账来也好看些。话传到赵姨娘耳朵里，她跪了一夜的膝盖还没好，出不了门，只打发小丫头去角门听了三回，听完，晚饭也没动。

板子由小厮扛回祠堂，一路压得他满头汗。这物件请出来一回，又扛回去，没沾着人。怡红院里，袭人一面做针线一面抹泪。晴雯坐在窗下，手里的针不停，只说了一句：“哭什么。他自己的家，看几本自家的账，倒不许了？”袭人看她一眼，笑了笑没言语。这一晚，二爷的冬衣赶出来了，针脚比往常密了几分。

三更天，王夫人屋里没点灯。那串佛珠卸下来，平搁在桌上，没有捻。她的老嬷嬷掌了一盏灯进来，低声问：“太太，安置么？”王夫人在黑地里坐了半晌，才开口：“明儿一早，打发妥当人出城，往我哥哥府上去，带一句话。”

“太太要带什么话？”老嬷嬷躬身等着。王夫人看着桌上那串佛珠，一字一字道：“贾家，要查账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