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林远就把昨夜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管事。
陈管事听完,脸上那层铁青的颜色,几乎要滴下来。他坐在藤椅上,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那袋子里装的,真是青霜草的粉末?”
“我不敢百分百断定,但颜色、质地、光泽,跟《青元药录》第七十三页画的青霜草,几乎一模一样。”林远垂着眼,“我只是个杂役,不懂药理,不敢乱认。可我想,丹房里不该有的东西,出现在不该在的地方,总归不是好事。”
“你做得对。”陈管事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这件事,你知我知。砖底下那袋子东西,我今晚会亲自去取。至于你——”他顿了顿,“从今日起,库房的钥匙你保管一把,每日早晚替我验一遍库房。发现少了什么,多了什么,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林远心头一震。库房钥匙,这在丹房里可是实打实的信任。他垂头应道:“是,管事放心。”
走出正堂,他攥着那枚新到手的钥匙,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他在丹房的立足之地越来越稳;忧的是,他知道得越多,越像一颗悬在炉火边上的棋子,随时可能被人烧着。
他正想着,阿贵忽然从廊下窜出来,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林远,出事了!你猜怎么着——孙奎昨夜跑了!”
“跑了?”林远一愣,“他不是在养伤吗?”
“养个屁!”阿贵压低声音,“今早我给他送饭,发现他床上是空的,被窝都是凉的。他昨儿夜里就跑了!”阿贵搓着手,“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挨了打,心里不忿,偷了东西跑了?”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孙奎跑了——他第一反应是库房。他快步走到库房门口,摸出钥匙开门,进去验了一圈:归元草、青藤、紫参……药材都在,没有少。他松了一口气,正要退出,目光忽然扫过墙角那面墙——那块颜色发深的青砖,还好好地在原位。
他蹲下来,把砖撬开一看——坑还在,袋子没了。
陈管事说他今晚亲自来取。可袋子已经没了。
林远的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他飞快地把砖盖回去,退出库房,反手锁门,快步走回正堂。陈管事正坐在藤椅上喝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怎么了?”
“管事,”林远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库房墙脚那块砖底下,我昨夜放回去的那只袋子……今早去看,不见了。”
陈管事手里的茶杯“当”地磕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他猛地站起来,盯着林远:“你确定?”
“确定。我今早一开门就去看过,坑还在,袋子没了。”
陈管事脸色铁青,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昨夜……谁去过库房?”
林远想了想:“昨夜我撬砖看袋子的时间,大约在丑时。丑时之后,我没留意。可今早孙奎就跑了——他是不是昨夜偷了那袋子,才连夜跑的?”
陈管事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口大缸,过了很久,才道:“孙奎挨了二十杖,伤了腿,跑不远。他若是偷了那袋青霜草粉末,必是有人在外头接应他。”他转头看向林远,“你说,是谁在外头接应他?”
林远没有接话。他心里有一个名字在打转——阿哑比的那个“三”,那个“上”的手势。可他不敢轻易说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道:“管事,我只是个杂役,这些事我不懂。但我想——孙奎既然能跑,说明他在丹房里,有一个能替他打掩护的人。那个人,今夜一定还会露头。”
陈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那你今晚,替我在院子里守着。守到丑时。谁出门,你记下来,明早告诉我。”
“是。”
这一整天,丹房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赵四黑着脸,在库房里进进出出,看谁都像看贼;阿贵坐立不安,一会儿往门口张望,一会儿凑到林远耳边嘀咕:“你说孙奎那小子,会不会还藏在山里头?要不我们去搜搜?”林远摇头:“搜不到。他既然敢跑,就有地方藏。”
“那怎么办?”阿贵搓着手,“他要是偷了咱们丹房的东西跑出去,回头上头查下来,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上头要查,查的是账,不是人。”林远把淘好的药渣往竹匾上一摊,头也不抬,“账对得上,人就没事。账对不上,人才有事。你与其担心孙奎跑哪儿去了,不如想想——他跑之前,账上的数,对不对得上。”
阿贵一愣,脸色白了白,干笑两声:“你这话说的,我哪懂什么账啊。我就是个打杂的,扫扫地、端端茶。”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阿贵听我说到“账”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翻药渣,嘴里却道:“也对,账的事,是赵四师兄和陈管事的活,轮不到咱们操心。我就是随口一提。”
阿贵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闲话,才端着茶壶走了。林远蹲在原地,把药渣翻完最后一茬,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孙奎跑了,账目对不上,库房墙脚底下埋着青霜草粉末,废渣缸里扒出青霜草凝脂,炉膛里烧出蛊虫……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环扣一环的锁链,可链子两头,还藏着看不清的人。
“孙奎跑,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灭口?”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冷的念头,“他要是为了保命,说明丹房里有比他还怕的人;他要是被灭口,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开口。不管哪一种,今夜那串脚印的主人,八成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往正堂方向看了一眼。陈管事还坐在藤椅上,端着那壶浓茶,眼睛半眯着,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阿哑,还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院角那口大缸边,刮他的盐霜。林远端着药渣盆从他身边经过时,蹲下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阿哑,孙奎跑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阿哑手里的竹刀停住。他抬头看了林远一眼,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走”的手势,又指了指山下。
“山下?”林远皱眉,“他下山了?”
阿哑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确认孙奎下了山,摇头是说他不知道孙奎去了哪。他顿了顿,又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然后指指正堂方向,又指指自己,做了个“等”的口型。
“三……正堂……等你?”林远皱眉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明白了——阿哑是说,孙奎的事,跟正堂那三个人(陈管事、孙奎、赵四?)有关,让他别急,等着看。
林远心里一沉。他想起白日里陈管事那句“谁出门,你记下来”——可如果阿哑的“三”指的是陈管事自己呢?
他不敢往下想。
夜里,林远没有睡。他吹灭油灯,坐在床上,透过窗纸的破洞,盯着院子。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那只肥黄猫趴在门槛上,耳朵偶尔动一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一切都很安静。
丑时刚过,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林远屏住呼吸,透过窗纸的破洞看出去——只见一个人影,从库房方向闪出来,贴着墙根,快步往院门走去。那人影不高不矮,步子很快,走路的姿势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林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身影,不是孙奎——孙奎伤了腿,走不了这么快。那身影瘦削、利落,像个少年。
他目送那身影出了院门,消失在夜色里,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追出去。他坐在黑暗里,把那个人影的轮廓、步态、方向,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
次日一早,林远把夜里看到的一切告诉了陈管事:“丑时二刻,有人从库房方向出来,出了院门,往山下走了。那人走路很快,不像孙奎。”
陈管事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看清那人是谁了?”
林远摇头:“月光下,只能看见轮廓。可我想,那人既然从库房方向出来,又走得这么熟门熟路,八成是丹房里的人。”
“丹房里的人……”陈管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忽然冷笑一声,“好。既然他敢在我眼皮底下做贼,那我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他压低声音,“今晚,你继续守着。守到那人再出门,你就放一样东西在他必经之路上——一块我昨晚沾了荧粉的碎布。他踩上去,鞋底就沾了荧光。明日天亮,我看谁的鞋底亮,谁就是家贼。”
林远心头一凛。陈管事这法子,狠辣却有效。他垂头应道:“是,管事。”
“等等,”陈管事忽然又叫住他,“那袋青霜草粉末,你昨夜撬砖的时候,有没有动过?”
“没有。我原样放回,原样盖好。”
“嗯。”陈管事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林远身上,像在审视什么,“行了,去吧。记住,今晚这事,你知我知。”
“是。”
傍晚,林远把白日里淘好的药渣晾好,正要回屋,忽然看见阿哑蹲在院角,冲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阿哑在泥地上划了几个字:今晚,别守。
林远瞳孔一缩。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今晚有人要出门?”
阿哑点点头,又划了两个字:危险。
林远蹲在原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阿哑是在提醒他——今夜这场“瓮中捉鳖”,恐怕没那么简单。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冲阿哑笑了笑:“放心。我守夜,只在屋里守。不出去。”
阿哑看了他一眼,又弯了弯眼睛,低下头继续刮盐霜。
夜里,林远照例吹灭油灯,坐在床上,透过窗纸的破洞盯着院子。可这一次,他多留了一个心眼:他没有把碎布放在库房门口,而是放在了院门内侧一块月光照不到的石板下。
丑时二刻,那个瘦削的身影果然又出现了。他从库房方向出来,贴着墙根,快步往院门走。走到院门内侧那块石板附近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随即加快步子,闪身出了院门。
林远在黑暗里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轻轻下床,走到院门内侧那块石板旁。月光照不到这里,可他借着远处微光,还是能看见那块沾了荧粉的碎布,已经被人踩得歪到了一边。碎布旁边的石板地上,留着一串极淡的荧光脚印——那脚印不大,靴底纹路细密,像是个少年的脚。
他盯着那串脚印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把自己的鞋底在那块碎布上轻轻蹭了一下。
“陈管事让我放碎布,捉家贼。”他在黑暗里轻声说,“可这丹房里,谁才是贼,还不一定呢。”
他直起身,退回偏房,重新躺下。窗外夜风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响。他知道,天亮之后,这场戏就要开锣了。
天亮之后,丹房众人照例聚集在院子里。陈管事背着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四的鞋子上——赵四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底干干净净。
阿贵的鞋底也是干净的。阿哑的鞋底沾着灰,但那是常年蹲在院角刮盐霜沾上的,不是荧光。
陈管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远自己的鞋子上。
林远低头一看——他的鞋底,沾着一小片淡淡的荧光。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抬起头,正撞上陈管事那双浑浊的眼睛。陈管事盯着他,一字一顿:“林远,你昨夜,去了哪里?”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阿贵的嘴张成了圆形,赵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林远身上,连那只肥黄猫都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过来。
林远站在原地,迎着陈管事的目光,沉默了两息,然后忽然笑了:“管事,您让我放的碎布,我放在院门内侧的石板下。可那串踩过碎布的脚印,我认出来了——鞋底纹路细密,像是个少年的脚。我自己的鞋,是粗布底,踩上去不会有那么细的纹路。”他顿了顿,抬起脚,露出鞋底那一片淡淡的荧光,“我鞋底这点光,是我自己蹭的——因为我怕碎布放得太显眼,被人提前绕开,就故意在收工后,从碎布上走了一趟,试试荧光沾不沾得住。若那家贼也踩了,他的鞋底,只会比我的亮十倍。”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陈管事盯着林远看了很久,忽然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那层铁青的颜色,竟松动了几分:“好。那你告诉我——那串脚印,是谁的?”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四脚边那双黑布鞋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管事,那串脚印,我认不全。可我想,昨夜丑时二刻出门、踩了碎布的那个人,既然敢在您眼皮底下做贼,今夜八成还会再来。不如——咱们再等一夜。”
陈管事盯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终于点了点头:“好。今夜,继续守。我倒要看看,这丹房里的‘家贼’,到底藏到什么时候。”
众人散去。林远走出几步,忽然感到一只瘦削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回头,看见阿哑站在他身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竟隐隐泛着水光。阿哑在泥地上飞快地划了两个字:小心。
林远蹲下来,看着他,轻声道:“放心。我这双眼睛,在讲台上练了十年,专看那些想藏东西的人。”
阿哑弯了弯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林远回到偏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那一片淡淡的荧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心里清楚,天亮之后,这玩意儿就是一张“请帖”,把丹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他身上来。
“我把自己架到火上烤,图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道,“图一个明白。孙奎跑了,袋子没了,账目对不上——这一连串事儿,总得有个人站出来把水搅浑。水浑了,藏在水底的鱼,才藏不住。”
他蹲下身,把鞋底在门框上蹭了蹭,蹭掉大半荧光,只留下一点不起眼的痕迹。然后他坐下来,摸出那块泥板,在角落里写了四个字:守株待兔。
写完,他把泥板塞回枕下,躺下来。窗外夜风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响。他闭上眼,心里那张拼图,又完整了一块:今夜那串细密的脚印、阿哑的“危险”提醒、陈管事那把“瓮中捉鳖”的算盘……全都在他脑子里转。
“赵四?阿贵?还是阿哑?”他在心里把丹房的人一个个过了一遍,忽然笑了,“不管是谁,明夜一到,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丹房里,谁才是那只偷鸡的狐狸。”
夜,还很长。而林远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粒火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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