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封炉的第九日,来了一个林远没见过的人。
那人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衫,腰悬一枚铜牌,看打扮像是个执事弟子。他一进门,就大摇大摆地往正堂方向走,路过院子时,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一瞬,像打量一件货物,然后才收回视线,进了正堂。
阿贵端着茶壶,压低声音跟林远说:“看见没?那是外门执事堂的方青方师兄。他平时可从来不来丹房,今儿怎么来了?”
“来查账?”林远随口道。
“查账轮得到他?”阿贵撇嘴,“执事堂的人来,准没好事。上回他来,是三个月前,那阵子丹房正好废了一炉丹,他来了没两天,就传出试药杂役出事的消息。”
林远心里一沉。他没有接话,只默默把“方青”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方青在正堂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陈管事送他到门口,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方师兄慢走,账目的事,回头我再理一理。”
“不急,”方青摆摆手,笑得和气,“陈管事您是老人了,丹房的事,您看着办就行。只是上头最近催得紧,月底前,丹房得交一批归元丹的数目上去。您这儿封炉封了这么多天,可别误了日子。”
“不会不会,月底前,一定炼出来。”陈管事赔着笑。
方青点点头,转身要走,目光却忽然又落在林远身上:“这位……是新来的?”
“是,郑管事荐来跑腿的杂役,叫林远。”陈管事道。
“林远?”方青念了念这个名字,笑了一下,“名字起得不错。好好干,丹房是个好地方。”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远站在原地,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心里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方青那句话——“丹房是个好地方”——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得像一句试探。
他蹲回院角,继续翻药渣,脑子里却把方青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过了好几遍。他教了十年书,最擅长的就是从学生的表情和措辞里,判断他们有没有撒谎——方青那句“上头最近催得紧”,语气太顺了,顺得像背好的词儿。
“月底前,交一批归元丹的数目。”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抓住了一个念头:丹房连废了好几炉丹,账上还缺着药材,月底前要交归元丹——那这批丹,是用什么炼?用账上缺的那部分药材?还是用库房墙脚底下埋的那些粉末?
他越想越觉得冷。
傍晚,林远去正堂送柴火记录时,试探着问了一句:“管事,我听说月底前要交一批归元丹。封炉这么多天,来得及吗?”
陈管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消息倒灵通。方青说的?”
“我在院子里听见的。”林远老老实实道。
“嗯。”陈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归元丹是外门常备的丹药,每月都要交一批上去。这个月炼废了好几炉,药材也缺了不少,要凑齐数目,怕是得费些工夫。”他抬眼看了林远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怕误了事,您不好交代。”林远垂着眼,“我想着,要是药材不够,我是不是该去药田那边多跑几趟,跟钱管事说说,看能不能匀一些出来。”
陈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倒是会操心。药田那边,我自有安排,你不用管。行了,下去吧。”
林远退出正堂,心里却比进来时更沉了几分。陈管事那句“我自有安排”,说得太果断,果断得不像一个连废四炉丹、正焦头烂额的人该有的语气。
“陈管事,你到底在安排什么?”他在心底问。
夜里,林远照例没有睡。他坐在床上,借着月光,把那本《青元药录》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凡药材入丹,必辨其色、嗅其气、尝其味”的小字,然后合上书,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响。他正要躺下,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三短一长,跟小石头约好的暗号不一样。
他心头一凛,没有动。那口哨又响了一声,这次近了些。紧接着,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林远?丹房那个林远,出来一下。”
林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摸黑穿好鞋,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到墙根下,压低声音:“谁?”
“我是方青师兄的人。”那声音道,“方师兄说了,丹房水深,你一个新来的杂役,蹚这浑水,早晚没命。方师兄宅心仁厚,想拉你一把——你明晚子时,到药田边上那棵老槐树下等他。你要是肯来,方师兄保你一个前程。”
林远站在黑暗里,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沉默了两息,才道:“方师兄……看得起我。可我一个杂役,能帮方师兄做什么?”
“做什么,明晚见了方师兄,自然就知道了。”那声音顿了顿,“你要是不来,也行。只是丹房这潭水,淹死过多少人,想必你也听说过。你自己掂量。”
说完,那声音再没响过。林远站在墙根下,听着夜风呜咽,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乱。
方青。执事堂。月底的归元丹。库房墙脚底下的青霜草粉末。连废四炉丹。试药没回来的杂役……
“方青想拉我入伙。”他在黑暗里慢慢理清了这个念头,“可他要我做什么?替他偷丹方?替他看着丹炉?还是……替他盯着陈管事?”
他退回屋里,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找陈管事,而是先去找了阿哑。
阿哑还是蹲在院角那口大缸边,刮他的盐霜。林远蹲下来,压低声音:“阿哑,方青师兄,你认识吗?”
阿哑手里的竹刀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明显的惧意。他点点头,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掐”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掐脖子……杀人?”林远的心一沉,“方青……杀过人?”
阿哑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确认方青杀过人,摇头是说他不知道杀的是谁。他低下头,继续刮盐霜,那只手却抖得厉害。
林远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别怕,我不会让他碰你。”
他站起身,走回偏房,把昨夜方青派人传话的事,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他没有打算去赴约——可他也没有打算去告诉陈管事。他教了十年书,最清楚一个道理:当两拨人都在拉你的时候,最好的做法,是先别急着站队,看清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方青拉我,是要我当他的眼线。”他在心底说,“陈管事用我,是要我当他的眼睛。可我这个‘眼睛’,到底该看谁,不该看谁,得我自己说了算。”
午后,他借着送药材的机会,又去了一趟药田。这一次,他没有去账房,而是绕到药田后面那片山坡上,远远地看着药田里的景象。钱管事正蹲在田埂边,跟一个穿青衫的弟子说话——那个弟子背对着林远,看不清脸,但林远认得那身青衫的款式,跟方青穿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多留,转身回了丹房。
傍晚封炉后,陈管事照例把他叫进正堂。这一次,陈管事没有问柴火,而是问了一句:“林远,你在丹房,待得惯吗?”
林远垂着眼:“回管事,待得惯。”
“待得惯就好。”陈管事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你昨夜在院子里,跟人说了几句话?”
林远心头猛地一紧。他抬起头,撞上陈管事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是试探还是了然。他沉默了一瞬,坦然道:“是。昨夜院墙外有人传话,说是方青师兄的人,约我明晚子时,在药田老槐树下见面。我没答应,也没回绝,正想问问管事的意思。”
陈管事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那层铁青的颜色,竟慢慢松动了:“你没去,也没瞒我——这很好。方青那小子,手伸得太长了。丹房的事,轮不到执事堂的人插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明晚,你照旧去。到了老槐树下,看他方青到底想干什么。他说什么,你听着,回来一字不落地告诉我。放心,我会在暗处安排人,保你周全。”
林远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了:陈管事让他去赴约,是要他去当“探子”——探方青的底。
他垂头应道:“是,管事放心。”
走出正堂,夕阳正好挂在东峰的山檐上。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抹血色晚霞,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他知道,自己明天晚上要走的,是一条刀尖上的路。可他也知道,刀尖上走一遭,才能看清这丹房里,谁是人,谁是鬼。
“方青、陈管事、钱管事、郑管事……”他在心底把这几个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忽然笑了,“这青云宗的外门,还真是庙小妖风大。可妖风再大,也吹不灭我这点心火。”
赴约那日,林远一整天都在盘算。
他先是照例去药田送了一趟单子,故意在钱管事的账房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把院子里晾着的药材、墙角那堆病株、以及账房窗台上那几本翻开的账册,都看在眼里。回到丹房,他又借口验库,把库房里那几味跟账册对不上数的药材,重新称了一遍,记在怀里那张草纸上。
傍晚封炉后,他蹲在阿哑身边,压低声音交代:“今夜子时,我要出去一趟。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装睡,什么都不知道。”
阿哑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他比划了一下:危险?
林远摇摇头,压低声音道:“放心,有人在后头看着我。”他没有多解释。阿哑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用旧布缝成的小袋子,塞进林远手里。林远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几粒黑乎乎的药丸,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气味。
“这是什么?”他问。
阿哑比划了几下:毒。要是有人想害你,捏碎一颗,扔过去,烟气呛人,能挡一挡。
林远心里一热,把袋子揣进怀里:“谢了。我走了。”
亥时三刻,林远出了丹房院门,沿着药田方向那条石阶路,不紧不慢地往下走。月光很亮,把石阶照得白花花一片。他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外门守山弟子灰衫的年轻人,正抱着一杆长枪,站在一棵松树后面,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站住。”那年轻人喝道,“你是哪房的?子夜时分,不在屋里睡觉,往药田跑什么?”
林远停下脚步,拱了拱手:“丹房杂役林远,奉陈管事之命,去药田取一味急用的药材。”
“取药?”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丹房取药,走正门白日里取,哪有大半夜翻山越岭去取的?你当我周平是三岁小孩?”
周平。林远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面上却堆起笑:“周师兄误会了。实在是这味药,药田那边白日里晒着不能动,得趁夜露未干时才采,药性才足。陈管事特意交代的,我也不敢违命。”
周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行,你既然说是取药,那我陪你去。要是让我发现你撒谎——别怪我这杆枪不认人。”
林远心里一凛,面上却道:“周师兄肯陪同,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下走。月光下,林远能感觉到周平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像一根钉子。他没有回头,只是盘算着:自己本来是要去老槐树下赴方青之约的,现在身边多了个周平,这戏还怎么唱?
他忽然灵机一动,放慢了脚步,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平果然开口了:“你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
“周师兄,”林远压低声音,“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今夜出来,其实不是取药。是方青方师兄约我,在老槐树下见一面。他说……丹房水深,想拉我一把。”
周平的脚步猛地一顿:“方青?他约你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远一脸老实,“他派人传话,说我一个新来的杂役,蹚丹房的浑水,早晚没命。他说他要是不拉我一把,我就活不过这个月。我一个杂役,哪见过这种阵仗,吓都吓坏了,只好……只好偷偷来赴约,看看他到底要我做什么。”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方青那个王八蛋,又在打丹房的主意。”他抬眼看向林远,“你倒是个实诚人,还敢跟我说实话。行,那我不拦你——我陪你去,看那姓方的到底搞什么名堂。”
林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感激道:“多谢周师兄!有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子时将至,两人来到药田边那棵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影。树下空无一人。
“人呢?”周平皱眉。
“可能……还没到。”林远道。
两人等了小半炷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林远循声看去——药田那间账房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一只油纸包从缝里塞出来,又飞快地关上。
“那是什么?”周平眼尖,已经看见了。
两人走过去,捡起那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青霜草粉末,颜色发灰,气味腥甜,跟林远在库房墙脚底下发现的那包,一模一样。
林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飞快地把油纸包收进怀里,压低声音:“周师兄,这东西……是丹房库房里的。”
周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你……你说什么?”
“我在丹房库房墙脚底下,见过一模一样的粉末。”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周平站在月光下,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道:“林远,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个杂役。”林远苦笑,“一个不想稀里糊涂死在丹房里的杂役。”
两人在老槐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更梆子响。方青始终没有出现。周平最后道:“今夜的事,我不会往外说。你也……你自己小心。方青那个人,出手狠得很,他要是知道你今晚来等了他却没等到,明儿一准还会来找你。”
“我知道。”林远点点头,忽然道,“周师兄,你……为什么帮我?”
周平沉默了一瞬:“我阿爹当年,就是死在丹房里的。我查了三年,没查明白。你要是……要是真能查出丹房里的名堂,也算替我了却一桩心事。”
林远心头一震。他看着周平那张年轻却带着风霜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周师兄放心。丹房这潭水,我既然蹚进来了,就不会半路退出去。”
两人就此别过。林远沿着石阶往回走,夜风呜咽,他怀里揣着那包青霜草粉末,脚步却比来时稳得多。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周平还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在山道上的桩。
“丹房、药田、执事堂、守山弟子……”他在心底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到丹房,他摸出泥板,写下几行字:子时,药田老槐树,方青未至,账房窗内塞出青霜草粉末一包。守山弟子周平,其父死于丹房,可交。
写完,他吹灭油灯,躺下来。窗外夜风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响。他闭上眼,心里那幅拼图,又多了一块:方青与钱管事在药田见面、方青派人拉他入伙、陈管事让他去当探子、周平之父死于丹房……
“这丹房的棋局,”他在黑暗里轻轻说,“越下越大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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