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那番话,像一根钉子,深深扎进了林远心里。
他阿爹死在废渣缸里,缸里没有尸骨,只有一层黑膏——青霜草膏。丹房的人拿这膏养蛊,已经养了好几年,养蛊的人,八成就是执事堂的方青。而方青养蛊,到底为了什么?
林远花了三个夜晚,把那本《青元药录》翻来覆去地读,又把库房那本出入库杂录里的数字,在心里反复地过。他渐渐理出一条线:青霜草膏入丹房、执事堂领走、后山养蛊、蛊虫在丹炉里出现、连废四炉丹……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的——有人在拿丹房当掩护,暗中炼制某种阴邪之物。
第四天夜里,他又去了后山。
这一次,他准备得更充分:怀里揣着阿哑给的毒丸,袖子里藏着磨尖的炭条,鞋底缠了布条,走路没有半点声息。他沿着上次那条小路,一步一步摸到老松树下——那口旧木箱还在,箱盖依旧虚掩着。
他蹲在树后,屏住呼吸,正要摸过去查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飞快地伏低身子,贴着树根,一动不敢动。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走得沉稳,另一个脚步轻快,像是个少年。
“……师叔,这箱子的蛊,真的能在月底前炼成?”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炼不炼得成,要看丹房的料够不够。”一个低沉的声音答——林远心头猛地一紧,这声音,正是方青。
“那丹房那边,万一陈管事起了疑心……”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起疑?”方青笑了一声,“陈管事那只老狐狸,早被拖进泥里了。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偷偷查账,可他查的那几笔,都是我故意让他查到的。他越查,越会钻进我设的套里。月底前,只要那炉丹炼出来,丹房的事,就由我说了算了。”
“那……那个新来的杂役呢?”年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阿贵说,那小子挺精的,这几天一直在柴堆后头转悠。”
林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阿贵那个蠢货,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方青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新来的杂役,叫林远是吧?他再精,也就是个练气二层的杂役,翻不出什么浪来。等月底的事成了,随便找个由头,把他丢进废渣缸里,跟当年那个老杂役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林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他听见方青又开口了:
“对了,引魂蛊的事,师叔那边催得紧。你明日去趟丹房,让阿贵把那几炉归元丹的废渣,多刮一些下来,掺进青霜草膏里。蛊要吃饱了,才能长牙。”
“是,师叔。”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远伏在树根后,等了足有一炷香,确认那两人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又一层。
“引魂蛊……”他在心底咀嚼着这三个字,“方青养的不是普通的蛊,是引魂蛊。他要拿这蛊,对付谁?”
他没有敢再多留,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摸回丹房。翻进偏房窗户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水底捞上来。
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里,把今夜听到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泥板上:“方青与执事堂某‘师叔’合谋,以丹房为掩护,养引魂蛊。月底炼成,丹房归方青管。阿贵为方青内应。方青欲除林远,丢废渣缸,灭口。”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放下炭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已经踩到了这张网的最深处。而这张网的主人,已经注意到他了。
“不能再等了。”他在心底说,“我得在月底之前,把这张网捅破。”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正堂领活。路过院子时,他看见阿贵正蹲在废渣缸边,拿一把小铲子,仔仔细细地刮着缸壁上残留的药渣。他心头一凛,却没有停步,只当没看见,径直进了正堂。
“管事,”他垂着眼道,“我想请一日假,下山采买些日用。”
“采买?”陈管事抬起眼皮,“丹房里缺什么?”
“缺些针线、油盐。偏房那床褥子破了,我想缝一缝。”林远道,“顺便,我听说山下镇上,有人收废药材,价钱比药田那边高。我想去问问,要是能多卖几个钱,也好给丹房添些进项。”
陈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会过日子。行,准你一日假。早去早回。”
“谢管事。”
林远退出正堂,心里却跳得厉害。他请这日假,不是为了采买——他是想下山,去找一个人。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捅破这张网的刀。
下山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青云宗外门所在的山,叫青云山,山下不远,有个小镇叫青石镇。林远进了镇子,没有去集市,而是拐进一条小巷,来到一间挂着“济世堂”匾额的小药铺前。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翻着一本药书,听见动静,抬起眼:“抓药?”
“不抓药。”林远压低声音,“前辈,我想打听一味药——引魂蛊,前辈听说过吗?”
老者的手,猛地顿住了。他放下药书,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林远好几遍,才道:“小娃娃,你从哪儿听来的这名字?”
“青云宗丹房。”林远道,“我在丹房当杂役,发现有人拿青霜草膏养这东西。我不懂它是什么,只听说它‘能长牙’,怕得很,特来请教前辈。”
老者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看,又关上门,压着声音道:“引魂蛊,是古书上记载的一种邪蛊。以青霜草膏为食,养至长牙,可入人脑,控人心神。一旦被种下,中蛊者看似如常,实则魂识渐失,形同行尸走肉。此蛊炼制极阴邪,早被各宗列为禁术——你确定,你们丹房里养的是这东西?”
林远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哑着嗓子道:“我亲眼见过那箱膏,表面爬着一层半透明的虫子。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引魂蛊,但……应该是了。”
老者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小娃娃,你可知你打听的是什么事?青云宗外门,若真有人养引魂蛊,那背后的人,恐怕不是你一个杂役能惹的。”
“我知道。”林远道,“可我惹不起,也得惹。我要是装聋作哑,早晚有一天,那蛊会种进我脑子里。”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从柜台下摸出一本发黄的薄册子,递给他:“这是老朽年轻时抄录的《蛊术杂记》,里头有引魂蛊的记载,也有解蛊的法子。你拿去吧,但别让人知道是我给你的。”
林远接过册子,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前辈。他日若林远能活着查清此案,定当登门道谢。”
他揣好册子,出了药铺,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他走得很慢,心里却翻江倒海:引魂蛊、执事堂、方青、那位“师叔”、月底炼成、控人心神……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像一锅沸腾的水,翻来覆去地滚。
“方青养引魂蛊,是要控谁的心神?”他在心底问,“执事堂的长老?还是……更高的什么人?”
他回到丹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把那本《蛊术杂记》藏进床底暗格,蹲在院角,翻到引魂蛊那一页,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引魂蛊,以青霜草膏为食,养足四十九日,虫体由白转青,谓之长牙。长牙之蛊,可入脑控神。欲解其蛊,以紫苏、雄黄、灵砂三味,合炼‘破蛊散’,于中蛊者眉心、百会、膻中三穴各敷一钱,三日后蛊自死……”
他读到一半,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飞快地把册子塞进怀里,抬起头——阿贵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林远!出事了!陈管事叫你,快去正堂!”
“怎么了?”林远心头一跳。
“执事堂来人了!”阿贵压着声音道,“方青方师兄亲自来的!他说……他说丹房最近炼废了好些丹,浪费了不少药材,要带个人回去‘问话’!”
林远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几乎能猜到方青要带走谁——不是他,就是阿哑。他压住翻涌的情绪,跟着阿贵快步走进正堂。
正堂里,方青坐在上首,脸上挂着和气的笑。陈管事坐在下首,脸色铁青。阿哑跪在堂中央,垂着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陈管事,”方青慢悠悠道,“这哑巴杂役,是你丹房的吧?我听说,他最近总在院子后头转悠,还往药田那边跑。丹房最近出的事,怕是跟这哑巴脱不了干系。我带他回去,问几句话,问清楚了,就放回来。”
陈管事沉默着,没有开口。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管事!”林远忍不住开口,“阿哑他——”
“住口!”陈管事猛地喝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林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看见方青缓缓站起身,走到阿哑面前,伸手捏住阿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小哑巴,走吧。跟我回执事堂,好好说道说道。”
阿哑浑身发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他看了林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林远站在堂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生疼。他知道,自己不能冲上去——冲上去,不但救不了阿哑,连自己也会搭进去。他只能看着方青的人把阿哑从地上拽起来,拖出正堂,拖向院子外。
走到门口时,阿哑忽然回过头,看了林远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一个无声的叮嘱:别管我。
林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方青一行人走远后,正堂里一片死寂。陈管事端着茶杯,手还在抖。林远站在堂下,一字一句道:“管事,阿哑是冤枉的。”
陈管事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道:“林远,丹房的事,你我都清楚。方青带走了阿哑,就不会让他活着回来。你要是还想活着,就老老实实待着,别蹚这趟浑水。”
“可阿哑他——”
“我说了,别蹚这趟浑水!”陈管事猛地一拍桌子,“你一个杂役,拿什么跟执事堂斗?拿命吗?”
林远站在原地,双手攥紧,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再说话,转身退出正堂,一步一步走回偏房,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执事堂的方向,又亮起了那盏昏黄的灯。
“阿哑,”他在黑暗里轻轻说,“你等我。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他蹲下身,从床底暗格里摸出那本《蛊术杂记》,翻到引魂蛊那一页,又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他读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这一夜,他读到了三更天。他把引魂蛊的养法、解法、克制之法,全都背了下来,又在那册子的夹页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朵花,花形如铃,色紫如血,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紫阳花。
“紫阳花?”他低声念道,“青霜草丛间,偶有紫花……以花蕊为引,可炼成引魂蛊……”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关键:方青养蛊养了这么多年,却一直没能炼成真正的引魂蛊——因为他缺一味主药。那味药,就是紫阳花。
“方青一直在找的东西,”他在黑暗里轻轻道,“是紫阳花。而我手里这本册子,正好记着紫阳花的来历。”
他合上册子,躺下来,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药田边那片青霜草丛——每次去药田,他都能闻到那股隐隐约约的、腥甜里带着一丝清苦的气息。那片草丛里,会不会就藏着方青要找的那朵花?
窗外夜风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响。林远睁着眼睛,盯着房梁,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在方青找到那朵花之前,先找到它。这朵花,就是他能跟方青掰手腕的筹码。
可他转念一想,又冷静了下来:就算找到了紫阳花,又能怎样?他只是个练气二层的杂役,方青背后还有执事堂,还有那位不知深浅的“师叔”。凭一朵花,真的能扳倒他们吗?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低声自语:“不能莽撞。教书十年,我教会学生的第一句话,就是‘谋定而后动’。这朵花,得用在刀刃上。”
他索性坐起来,摸出炭条和泥板,在黑暗里列了一张表:
“其一,方青要炼引魂蛊,缺紫阳花。花在我手上,他便投鼠忌器——这是筹码。”
“其二,陈管事这些年受方青掣肘,未必不知道内情。他今日拦我,是怕我送命,未必是方青的人——这是可以争取的同盟。”
“其三,周平有杀父之仇,阿贵立场成谜,小石头在杂役院——每一枚棋子,都得摆对位置。”
“其四,也是最要紧的——紫阳花不能毁,得留作证据。等哪天我攒够了证据,一状告到外门执事长老那里,方青的引魂蛊,就是他的催命符。”
他写完,又读了一遍,才吹灭油灯,躺下来。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日都踏实,因为他终于看清了棋局:他不是孤军奋战,他有阿哑、有周平、有小石头,还有一朵藏在他心里的紫阳花。
窗外月色如霜,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响。林远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方青,你以为你在钓我。可这盘棋,谁钓谁,还说不准呢。”
他正要睡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三长两短。他猛地睁开眼,翻身下床,摸到窗边:“谁?”
“远哥,是我。”小石头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压得极低,“我听说丹房出事,阿哑哥被执事堂抓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远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事?”
“杂役院传遍了。”小石头道,“方青带着人到处搜,说有人夜闯执事堂,还救了个人。我一听就觉得是你干的。远哥,你胆子也太大了!”
林远哭笑不得,心里却一阵温暖。他轻声道:“阿哑被他们抓了,我不能见死不救。你先别管这事,好好练功。等风头过了,我再跟你细说。”
“那……那你千万小心。”小石头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出了事,我……我就没人教了。”
林远心头一软,低声笑道:“傻小子,你师父命硬得很。回吧,别让人看见你半夜跑出来。”
小石头“嗯”了一声,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远去。林远靠着窗框,看着夜色里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丹房里的每一个日夜,都值了。
【叮——检测到弟子“小石头”深夜冒险探望宿主,师徒情谊加深。教化值+15。】
他合上窗,躺回床上,心里那盘棋,又稳了几分:他有阿哑的信任、周平的同盟、小石头的牵挂,还有那朵藏在心里的紫阳花。方青那张网再大,也总有漏光的地方。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钟声悠长。林远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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