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水库工地上

脏四把自己的破袄扔在地上，也不和二哥、三哥说话，坐在凳子上就把自己脚上那双又破又臭的鞋脱下来，接着穿上林芳给他的球鞋。

他把球鞋穿在脚上，马上感觉到自己的脚既舒服又暖和。感到舒服的原因，是自己那双小破鞋不再束缚自己的脚了，脚在这双球鞋里舒展开了。康三看了眼馋地对他说：“鞋很好，就是有点不合脚，大了一点。你让我试一试行吗？”

脏四害怕康三把鞋给夺走一样，很小气地说：“不让你试，鞋大我在里面垫麦禳。垫上麦禳就像是穿得棉鞋一样，还暖和脚，还舒服。”

康三鄙视地说：“真是个小气鬼，我又不要你的。让我穿我也不穿啊，穿小妮子的鞋烂脚丫子。”

脏四有些担心：“真烂脚丫子吗？我是穿的大闺女的鞋，不是小妮子的鞋。”

金果可能是也闻到了袄上面的香味，故意问脏四：“这件红袄和球鞋，是不是你偷林芳家的？”

脏四听见二哥说是自己偷得棉袄和球鞋，急红了脸：“不是我偷得，是林芳姐给我的。你们不信，就去她们家里问问。就知道冤枉好人。”

金果听见脏四说，穿得红棉袄和球鞋都是林芳给他的，过来轻轻地抚摸着红棉袄，像是在抚摸着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自言自语说：“林芳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呢？”

脏四说：“林芳姐就是心眼好。”

金良还在睡梦中，又被那嘹亮的军号声给惊醒了。他清醒了一下，马上听见副队长康玉林喊道：“好了，都别睡了，该起床了！”

疤瘌刘光着膀子坐起来，嘴里嘟囔着：“大雪都封山了，今天还要干什么活啊，老天爷，这是想使死人啊！”

社员们陆陆续续地都从地铺上坐了起来，钱五也说：“今年的这个大会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累的活。一般人还真的撑不下来啊。”

“这哪里是干活啊，坐牢罚劳改也比这个活轻快啊。”

“干活累也倒是不怕。可是，咱们天天吃不饱饭，饿着肚子干这么劳累的活，实在是让人难以坚持。”

“干得这么重的活，你要是敞开肚皮吃，一个月的窝窝头，用不了十天就吃完了。”

……，……

康玉林说：“好了，都不要发牢骚了。现在是国家困难时期，临时也只能吃自己家的口粮，胡金斗不是说了吗，到了年底申请的白面上级就给咱们发下来了。”

金良穿好衣服来到门口上，取开工棚的门。来到外面一看，大雪已经不下了。厚厚的积雪，把整个工地全部覆盖的严严实实。就连身后面的大山，也看不见她的本来面目了，从河底到高高低山顶上，全部是银白色的世界。他们生产队里推来的那三十辆小推车，也都藏在了大雪下面。

他这里刚从工棚后面，撒完自己憋了一晚上的尿。大喇叭里就传来了公社书记胡金斗的声音：“各位石门水库的建设者们，你们辛苦了。现在，都拿着铁锨和扫帚去清理，从土塘到水库大坝这段路上的积雪。咱们不能等，不能靠，我们每一天，每一个钟头，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是珍贵的。我们一定要在来年雨季来临之前，把水库主体工程完成。国家和人民是永远忘不了我们这些，修建水库的功臣的。今天吃得苦，受的罪，是为了我们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咱们的子子孙孙能过上幸福的好生活”

石门水库的选址，据说是省里的水利专家，多次来咱们良田公社实地考察，最后才选定的这个地方。

这里是柳青河的源头，源头这里，有一个三十多亩大的一个水潭。水潭里的水碧绿深不见底，一年四季，不管是雨季还是旱季，水潭里水都是不多不少，总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出那清澈甘甜的水。就是老天三年不下雨，水潭里的水照样是多少还是多少。

水潭北面的大山，就是沂蒙七十二崮中的石门崮。石门崮东西走向，在中间有一处豁口。豁口两边是耸立的高峰，像是两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崮的半山腰里有一个村庄，就是现在的石门大队。石门大队一共有一百多户人家，村庄不大，但是这里山清水秀，风景优美。

他们村里的老祖早在几十年之前，就把石门崮下面的山坡上栽满了梨树。现在那一千多亩的山坡上面，基本上全是比水桶还要粗的梨树。到了春天梨花盛开的时候，这里成了银白色的花园。花香能飘到几十里以外的良田公社驻地。到了秋天，那一颗颗金黄色，个大香甜的黄梨压弯了枝头。

石门崮的正南面，也有一座东西走向的大山，叫圣山。那处大水潭，就在这两山夹峪之间。两座山遥遥相望，中间相隔三四公里远。

那处水潭的形成，应该是千万年以来，两座山上面流下来的山泉水，特别是夏天雨季来临的时候山洪暴发。两股洪水同时流到了这个地方，洪水硬生生地冲走了这里的土、砂、石。年复一年的冲击，土、砂、石冲走的越来越多，水潭也就越来越大越深。

水潭底下，一定是有一条连着地下河的泉眼。泉眼里一直有地下河的水均匀不断地冒出来。要不然，水潭里不会在干旱的季节，还有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土、砂、石虽然被洪水给冲走了，但是一部分却没有走远，而是沉积在了水潭下游两公里的地方，形成了一堵巨大的拦水坝。

因为年年还有洪水冲来，拦水坝被洪水从中间冲开形成了河床。南北两边剩下的拦水坝，也就成了两座山的南北山腿。

省里的水利专家把水库选在这里，更主要还是看中了这里得天独厚自然条件。从这里修建水库大坝，是既省工、省料、省事，更主要的还是水库大坝更坚固。

康玉林他们第一批来石门水库出夫的人，一共来了五十口子。推来了三十辆小推车，拿来了铁锨和镢头一百多把。

能推着推车往水库大坝上送土的劳力，比在生产队里干活的时候一天多挣两分，现在是一天挣十二分工。

人们推着推车，要去离水库大坝三公里远的土塘里去装黄土，把推车上装满黄土得有八九百斤重。把推车上面的黄土送到大坝上，全程就是一个人推车。这个活别说亲自去干了，就是想一想，一般的人都干不了。这个一天十二分的工，不是那么好挣的。

用疤瘌刘的话说，咱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个瓷器活。老老实实地在土塘里刨土，装车，一天少挣两分咱不眼红。弄不好为了那两分工，再把自己的身体葬送了，那才是人财两空啊。

今天康玉林领着他们柳树湾大队，第三生产队的五十口子劳力。来工地这么长时间了，还是第一次让推车在家里休息，都扛着铁锨，扛着扫帚去工地上打扫积雪。

他们来到工地上的时候，公社里的领导已经把全部该清理积雪的路段，分到了五个管理区。各个管理区里的领导又把任务分给了各个大队里。大队里的领导，把他们大队里分得任务，平均分给了自己村里的生产队里。领导说得明白，哪个大队里清理完了，自己应该清理积雪的路段，哪个大队里直接去食堂里吃早饭。

整个石门水库工地上，现在来参与修建水库的人员有七千余人。七千余人同时清理路面上的积雪，有的大队里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按领导的要求清理完了。

金良回到他们晚上睡觉的工棚里放下铁锨。又来到工棚外面捧了一捧冰凉的雪，先搓了搓手冻得麻木的双手，然后用雪开始搓脸。疤瘌刘看见他用雪洗脸，敲贬他说：“为了臭美，别动掉了下吧。我从来到工地上，就没有洗过脸，洗过脚。”

钱五对疤瘌刘说：“都像你一样，脸上的灰一指多厚，用雪搓也不起作用，就是用开水洗，胰子磨，那陈年的老灰也洗不干净。”

疤瘌刘瞪了他一眼：“脸再干净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的。”

康玉林说：“不洗脸也有好处，灰糊在脸上防冻。”

一个社员说：“还是小白脸好啊，小白脸好找媳妇。要不然疤瘌刘还没有找到媳妇啊。”

钱五说：“光棍苦啊，光棍苦，做梦都想娶媳妇。”

疤瘌刘听见这些人又拿他开玩笑，回敬一句：“娶了媳白天流汗，晚上流油，累得更苦啊。”

社员们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有的人直接用雪搓搓手，也不洗脸了。接着拿着饭票和吃饭的碗筷去食堂里吃早饭去了。

金良每一次来到食堂吃饭，那些白面馍馍，那一盆猪油烀大白菜。他只是看一眼，也就等于自己吃了。他经常想，要是粗面的窝窝头，天天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家里还有三个弟弟，我如果放开量地吃窝窝头，也是把他们的口粮给吃了啊。怎么能让自己的弟弟们，因为我挨饿呢。

他来水库工地的时候，从家里拿来的红薯干子和玉米，他是算计好了的一个月的口粮是多少。现在，他一天吃多少窝窝头都是有数的，从来不敢多吃一个。要不然坚持不到月底，自己的饭票就吃完了，自己不能空着肚子干这么劳累的活啊。

今天，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买了两个窝窝头，拿了几根免费的，切得像手指头一样粗的辣疙瘩咸菜，打了满满一茶缸子开水，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吃饭去了。

像金良这么大的小伙子，正是能干活能吃饭的时候。每天干这么劳累的体力活，要是免费让他吃一顿饱饭，像今天他手里拿着的这样大的窝窝头，就是吃八个也不感觉撑得上。

西北风又吹了起来，风卷起来的雪花，飞到了这些正在吃饭的人们的饭碗里。金良一直到吃完这顿饭，身上也没有暖和起来。特别是自己的那双脚，冻得像是猫咬得一样难受。

脚上穿着一双早已经出了窟窿的球鞋，脚冻伤了以后，推这么重的黄土用力过猛，脚上的冻伤，经常被挣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血口子里往外流着鲜红的血汁。晚上躺进被窝的，等着暖和过来冻伤的脚，疼得他彻夜难眠。每到这个时候，他想得最多的，都是自己吃点苦，受点罪没有什么，只要是能让自己的几个弟弟吃饱穿暖，就什么都值了。

自己作为家里的老大，爹娘没有了，自己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能让弟弟们过上一个不愁吃，不愁穿的好日子，一直都是金良奋斗的目标。

他为了能给家里多挣两分工，他想都没有想，毅然选择了工地上最劳累的活。推着推车，从土塘里往大坝上送黄土。

金良吃完饭把碗筷送到自己睡觉的工棚里，然后来到工棚外面摸起一把扫帚，开始扫那些覆盖在推车上面的积雪。副队长康玉林看见金良在打扫推车上面的雪，他也拿了一把扫帚过来和金良一起扫。

他们扫完了推车上面的积雪，社员们才开始抽着旱烟，陆陆续续地从工棚里走出来。往水库大坝上送黄土的人，找到了自己的推车。那些在土塘里刨土装车的人们，找到自己的镢头和铁锨，他们五十口子人这才一起往土塘走去。

金良把车子停在有黄土的地方，疤瘌刘开始给他往推车上装土。快装满的时候，疤瘌刘说：“就这样吧，少给你装几铁锨土，不光是我少干了活，你推着也轻快不少。”

金良说：“我也想少推一些土，公社里那些监工的领导，不是天天在工地上白转悠。看见谁偷懒推得黄土少，他不给你发土票。不给咱土票，咱们送去的这车土不就白出力了。”

疤瘌刘说：“都像你干活这么实诚，水库一定能提前完成。你嫌装得少，我就给你装得冒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给金良装土。

工地上为了防止民夫偷奸耍滑，不但有领导在工地上二十四小时监工，还有几个专职人员，给每一位往大坝上送黄土的民夫发土票。一推车一张纸的土票。生产队里的记工员，晚上凭民夫手里的土票的多少给记工。达到要求的给记十二分，没有达到要求的给记十分或者更少。

金良推着满满地一车黄土，放稳了脚步，小心谨慎，集中精力地，在通往大坝的施工路上走着。路面上虽然是把积雪清理了，但是还有一层薄薄雪已经冻在了路面上。如果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这辆独立车滑倒了。这么重的一车土，一个人是很难把推车扶起来的。

金良虽然是这么小心推车，也是有几次差一点把独轮车推倒。原因就是前面的很多独轮车，已经在路面上压出来了车辙沟。车辙沟里走的独轮车多了，会越来越深。推车的人如果力气不大，再没有过硬的推车技术。就很容易被路面上深深的车辙沟把推车扛歪倒。

金良一路上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推着一车黄土。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一辆独轮车左右摇摆了几下，还是连人带车一起歪倒了。金良来到跟前一看，这个人是自己生产队里的社员钱五。他不明白的是，钱五一直在土塘里刨土装车，今天的这个路面积雪湿滑的特殊情况下，他怎么来推车往大坝上送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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