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

“你小声点儿！”秋瑾华伸出四指掩住自己的左脸，把声音又压低了几个分贝。

沈竹安缓过劲儿来，用疑惑的目光审视着秋瑾华，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秋瑾华被看的不自在，从咖啡杯旁边拿起亚麻的巾布扔向沈竹安，娇嗔道：“你什么表情？觉得我配不上你兄弟？！”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留声机里的音乐格外的清晰，沈竹安大抵是明白了秋瑾华的意思，她想靠上言府这棵大树，好为她秋家的家产保驾护航。

忽地，沈竹安突然浮起一丝坏笑，两手撑着桌子，整张脸都凑到了秋瑾华的面前，咧着嘴道：“你俩才见了一面，既然是联姻，我沈家也有兵，对付你叔叔绰绰有余，不如考虑考虑我？咱俩青梅竹马还有点儿感情基础！”

秋瑾华的表情突然滞住，她虽然觉得他不着调，可还是喜欢和他在一处的，这种喜欢无关情爱，更不是想要一起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更何况她口中的联姻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既然无关喜欢与情爱，那不如彻底一点，将这二者分的更清楚一些。

故而她不可能这样稀里糊涂的应下，最后落得个朋友不像朋友，爱人不像爱人的尴尬场面。

她故作轻松道：“你小时候在我家后花园尿尿烧死了我爸的墨兰，光着屁股被爸爸追着打的场面我都见过，我实在半分女儿家的羞怯都装不出来，这婚怎么结？”

沈竹安听了这话，顿了顿，撤回身子坐好，翘着二郎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无奈的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自嘲，低声笑道：“就因为这个？倒也是，跟你我还真遐想不了那种画面。”

两个人就这样从小怼到大，谁也不饶谁，彼此心里都清楚，这种长久相伴的亲近，是信赖，却无关恋人之间的那种心跳。

“行吧，你这姿色，想勾引那小子还不是易如反掌，包在我身上。”

秋瑾华嫩白的小手摊平在沈竹安面前，脑袋一歪，眉眼弯弯的笑着说：“好呀，给我一张卡尔登饭店的入场券。”

三日后，是陉北王乐自山来沂淮城养病的日子，帅府作为此地的主人，依着待客之道也少不了尽些地主之谊，这是她制造偶遇的绝佳机会，秋瑾华早已经打听好了，商界，政界有些名头的都去，按理说秋家也该在邀请的宾客里，只是秋葆衡去世以后，她这个大小姐还没人把她当回事，不曾送来帖子。

沂淮城的冬是阴冷的，总给人潮乎乎的感觉，压在心头难以言说，石阶上已经慢慢长出了点点苔藓，秋瑾华站在落地镜前一套一套比量着明日晚宴要穿的礼服。

她要的是少帅夫人的位置，自然是明白的，在长辈们面前这第一印象有多重要，更清楚他们这些家庭需要的是能坐镇后方的助力，而并非空有美貌的花瓶，这种场合不能艳压群芳夺了风头，只求一个得体大方便好。

珍珠披肩的立领旗袍，蕾丝点缀期间，配上一把黑色的镂空小折扇，精致又时髦。

她莞尔一笑：“就这套吧！”

另一边的沈竹安在帅府帮忙，怀里抱着两个大木箱子，压得膝盖直打弯，一步一步挪得艰难，脚尖轻轻怼开虚掩着的门，累的咬牙道：“言许，你眼睛瘸了？接一下啊。”

言许眼底藏着些许笑意，顺势将两只脚搭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前，没有半分要帮忙的意思，打趣道：“你是少帅我是少帅？堂堂卫队旅二团的中校副团长，这点儿活儿都干不了？”

沈竹安放下箱子，坐在上面，汗水顺着耳鬓滴落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问：“行，你厉害，里面什么东西啊？”

言许一把拉开沈竹安，扯开箱子，里面赫然摆放着的全是女子用的东西，衣裳，包包，首饰，还有各种法国进口来的香水和高跟鞋。

他拿起一件奶油白的洋装外套，又看看配套的小礼帽和手提包，前后打量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肯定的点了点头。

沈竹安在一旁看着，有点儿疑惑带着些震惊，拳头在言许胳膊上怼了一下：“我当什么宝贝，差点儿没累死我，帅府没下人了？”他没深究，转头说起宴会的事，“那个……明天晚宴的入场券给我一张……我的昨天喝酒，丢了……”

言许将衣服整整齐齐放好，两手扶在腰带上：“下人带进来我爹看见这些东西又得盘问我，哪有你安全，跟我一起进场，要什么入场券。”

他说着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小手枪别在后腰，径直出了门，路过沈竹安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别忘了搬出去，送到秋府给秋小姐，顺便给她一张入场券，明天宴会看不到她人，咱俩兄弟没得做。”

沈竹安望着言许离去的背影，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愣在原地长叹了一声，如一尊雕像安静里透着无奈。

夜里，言许带着一队埋伏好的人马换上铁路工人的衣服，乔装改扮来到沧滨铁路，这条线一端连着港口，一端直通腹地，一个月前却被东洋人出兵控制，设卡驻军，沿线办起了学校，开了工厂，俨然是一座城中之城，国中之国。

“小伍子，把钢轨接头松开，动作要快，”言许帮着拧了几下，转头猫腰举着枪走到一旁，一挥手，“埋好了就撤。”

他本想卡着东洋兵巡逻换班的十五分钟间隙，部署好一切，安全退场，可明黄色的灯光扫过几人的时候，东洋兵还是发现了他们。

“什么人？！”

随着巡逻士兵的一声嘶吼，枪炮声不绝于耳，子弹嗖嗖的从言许耳边擦过。

“小伍子！”言许边喊边扑了过去，将小伍子护在身下，躲避着飞来的子弹，可弹片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霎时间洇红了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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