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家不缺

秋葆嵩这些年得大哥帮衬，小有家业，虽比不上大哥住的秋公馆那般豪气，三进三出的宅子可也算得上雅致。

沂淮多雨，浠沥沥的雨水从房檐儿上淌下来连成一条条晶莹剔透的线，迸射的水花如同水晶一般在地面上炸开。

秋葆嵩坐在正堂燃气烟锅，猛地吸食一口，再从鼻腔和唇缝里慢慢升腾起一缕白烟，细雨霏霏带来微微凉意，他却十分自在。

正是陶醉的时候，回廊上突然多出了秋葆寿的身影，他神色匆匆撩起长衫小跑着朝秋葆嵩过来。

“二哥，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抽烟？想想法子吧，再等下去，那丝厂，煤矿可真没咱哥俩什么事儿了！”秋葆寿一边拍打着溅在身上的水渍，一边蹙眉催促着秋葆嵩。

老二慢悠悠吐出一口烟，缓缓道：“老三，你这沉不住气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她以为抱上少帅的大腿就能独霸家产了？这厂子里什么最重要？”

一连几个问题问懵了秋葆寿，他沉思一息，说道：“人啊，这矿上有矿工，丝厂有女工，没有工人干不了活啊。”

秋葆嵩在那张红木的桌腿上磕打了一下烟锅，得意道：“对喽，等着吧，不出三天，我就能让她开不了工，交不了货！”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全然看不出半点叔侄的情谊来，恨不得下一秒就将秋瑾华生吞活剥了。

次日，一大早的，言许的车就已经停在秋公馆了，他靠在车上，从容的点起一支烟，静静等着秋瑾华起床。

半个时辰过去，才看见二楼上的窗帘缓缓拉开。

他笑着招招手，秋瑾华虽不情愿，还是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化了个精致的妆容。

修身的黑色大衣，倾斜着扣在她脑袋上的小礼帽还点缀着几根飘逸的羽毛，秋瑾华的高跟鞋踩得“笃笃”响，径直走过来，言许见状，三指轻捻，迅速掐断了手里燃了半截的烟，伸手拉开车门，小心护着她的头，请她坐了进去。

“不是设宴嘛，这么早？”秋瑾华出言询问。

言许坐在前面，回身望向秋瑾华，温柔道：“手下有个弟兄，调任升了旅长，设宴送送，不打紧，这么早来接你，是有别的事。”

车子摇摇晃晃，径直停在了北延照相馆的门口，这是沂淮城最高档的影楼，许多明星也经常不远万里来此就为了一张相片，言许下了车，打开车门把手伸向了秋瑾华。

“真照啊？”

言许没有回应秋瑾华的疑问，只是挑了挑眉，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拉着秋瑾华走了进去。

店员十分恭敬，躬身往里引着二位：“秋小姐，言少帅已经将这里包了，衣裳是少帅亲自选的，都是新的，今天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您二位，你想拍什么风格的，我去为您安排。”

秋瑾华不知怎么的，心理竟有些高兴，可面子上依旧沉得住气，淡淡道：“一年多没来过，你们都有什么新花样啊？”

她坐着，言许四处闲逛，看着墙上的样片，随意摩挲着挂起来的各色的精致服装，店员拿着相册一一介绍起来：“秋小姐，我们这儿美术肖像，摩登西式露台款，户外园林艺术照都能拍，还有情侣订婚双人款——”

话没说完，言许猛地回身打断，手指头点个不停：“就这个，这个好，瑾华，我们就拍这个双人的吧。”

秋瑾华抬抬眼皮，打量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自己身边单膝半蹲着的言许，望着他恳切的眼神和期待的目光，最终还是点了头：“那好吧……就情侣……双人吧。”

秋瑾华换了一身浅粉色提花的旗袍缓缓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她甚少传这样鲜亮的衣服，走到言许身边，他还在出神，秋瑾华在他面前摆了摆手：“言许，言许！可以吗？”

“可、可以，很好……”

秋瑾华闻言，笑了笑端坐在言许身前的明式圈椅上，对着镜头捋了捋头发，言许手足无措的往前站了一步，右手想去搭她的肩膀，却停在半空迟迟不敢放下。

摄影师对着镜头找感觉，细心引导起来：“少帅，您笑一笑，再靠近一些，可以把手搭在秋小姐的肩膀上。”

秋瑾华闻言回头瞅着言许僵硬的表情，一把将悬在她肩头的手按了下去：“笨死了，是这样。”

掌心接触的是她如若削成的肩膀，手背触碰的是她细嫩的玉指，言许浑身像是有微弱的电流通过，酥酥麻麻，转而又是无尽的欣喜和难压的嘴角。

摄影师手里捏着的小皮球冒出一股白烟后，他从红布下面钻了出来：“少帅，您抱着秋小姐再来一张。”

一时间，两人都扭捏了起来，那日在卡尔登舞会上也没有这样别扭过，言许虚虚的搭着秋瑾华的腰，秋瑾华的胳膊直挺挺的垂在身侧。

“秋小姐，双人照不是站军姿……您稍微……这个手……哎～搭在这儿！”说着他走过来，两指轻轻捻起秋瑾华的手腕，搭在了言许的胸前，快步往后撤去，又钻到了红布下面，“就是这样！哎！对望，好，笑一笑……”

图像定格的那一刻，秋瑾华掌心下面是言许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照片拍完了，言许还搂着她的腰舍不得撒手。

秋瑾华顿时柳眉倒竖：“抱够了没有？撒开！”附在他胸口的手狠狠拍了一下，打破了这暧昧的氛围，转身去内室换衣服了。

言许摸着胸口，嘴角上扬，踱步到摄影师面前，随手掏出一沓银元，淡淡道：“拍的不错。”

摄影师双手捧着赏银，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少帅！都是份内的事！”

秋瑾华换好衣裳走在前面，言许紧跟其后，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店家：“照片洗好了送到我府上，再弄一张大的，给我摆在你们店最显眼的地方！”

两人并排走在路上，言许垂着左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扫过秋瑾华的手背，她感受到了，却没有当面戳穿，快走了几步径直朝一家珠宝店奔去，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柜台上高高摆起来的一只羊脂玉镯。

秋瑾华是老主顾了，抬手便指着它，话还没说出口，身旁一个娇软的声音便先她一步道：“老板，那个玉镯我想看看。”

她微微侧眸，看着那女子，真是冤家路窄，这人正是那日接风宴上遥遥见过一面的乐念荞，十分客气道：“这位小姐，这镯子是我先看见的。”

“这羊脂玉是小姑娘戴的，您还是去看看那边的墨翠吧。”她顿了顿，凑近贴在秋瑾华耳边，轻声道：“再说了，你看见就是你的了？和言许哥哥跳支舞是不是还想当他的妻啊？”

恰逢此刻，言许走了进来。

“言许哥哥！”

他充耳不闻，没有回应，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询问，目光扫过了乐念荞，直接投向旁边站着的姜氏：“妈，你怎么在这？”

“我和念荞转转买些东西，你这孩子，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你念荞妹妹要来府里住些日子，你也不说好好陪陪，跟个绝户家的在外面鬼混什么！”

“妈！”言许以最快的速度打断了姜氏的话，可那句“绝户家的”还是被秋瑾华听去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逼得姜氏眼神惊慌的往后撤步，一轮胳膊甩开了想和稀泥的言许：“伯母，你说的绝户家，是我吗？”

姜氏哑口无言，一旁的乐念荞小跑了几步抓住言许的袖子，左右晃了晃，字里行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言许哥哥，姜阿姨一来是无心的，二来……也没说错，你快劝劝秋姐姐吧，怎么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呢？”

言许用力抽出袖子：“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秋瑾华将目光缓缓挪向乐念荞，凌冽坚韧的眼神让乐念荞忍不住发慌，喉头跟着滚动。

“无心的？没说错？我本来没把你放在眼里，是你非要撞上来的，祖宗血脉，贵在德行，本就不论男女，你乐家在陉北称王，男丁倒是多，外邦占我疆土时，却还要在东洋人面前摇尾乞怜，你口中哪些承继香火的男丁，可曾护住几分山河？”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乐念荞再无还口之力，同样说的言许自惭形秽，她瞥了一眼低着头的言许，转身离去，店长却出言拦下了她：“秋小姐！这镯子……”

秋瑾华回眸一看，淡淡道：“她想要便给她，我秋家，还不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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