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凡种觉醒

车轴撞上冻石，闷响一声，木头跟着裂了。囚车往左一歪，整排人往前扑。

陈禾从车尾滚出去，后背砸在冻土上，胸口的气被砸得干干净净。

他趴在雪里，听见车轮还在空转，木轴磨着碎石，发出一种干涩的哀声。

车里五六个人叠成一片，压出几声叫唤。有人骂了半句，后半句变成了咳嗽。

“都滚下来。”张管事从马背上跳下来，鞭子在空中甩出一记响，“车塌了，剩下的路，用脚。”

“管事，后头那辆还压着人。”一个杂役跑过来，“绳子卡死了。”

“卡死就割。”张管事把鞭梢往地上一指，“割不开，把人拖出来，车扔了。”

“那车上的行李……”

“行李比人金贵？”张管事笑了一下，“行，你留下看行李。”

杂役不吭声了，弯腰去割绳。

车上的箱子被拖下来，一只只摞在雪地里。有人去抱，抱不动，箱子底在冰面上磨出白痕。

“两个人抬。”张管事在旁边看着，“抬不动的，东西扔了，人留着。”

“管事，这箱子是赵府的。”有人小声说。

张管事扭头。那人马上补了一句：“小人多嘴。”

“赵府的东西扔了，我拿什么交差。”张管事把鞭子往肩上一搭，“抬。抬到营地，一人多半块饼。”

“半块。”有人低低地重复了一声，像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陈禾撑着手臂想站起来。丹田那处碎口被牵动，疼从腰眼窜到后脑，眼前黑了一片。

他趴回去，喘了两口。雪钻进领口，化开，凉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歪着，脚尖朝外。断骨顶着裤管，血把布和雪粘在一处，一扯就疼。

他试着再撑一次。手臂抖得厉害，撑到一半，整个人又落回雪里，脸埋进去半寸。

更怪的是手。

他翻过手背看。皮肤上浮出一层细纹，一道压一道，横着排开，颜色发灰。

他捏了一下。不疼。皮硬了，硬得发脆，指甲按下去有极轻的一声响。

木质化。

这三个字从脑子里浮出来。灵气断绝，人还活着，皮肉先干成柴。等它爬到心口，人就死透了。

“陈大天才，装死也装得像一点。”

阴影压下来。张管事蹲在他旁边，靴底落到那条断腿上，慢慢加力。

骨头在肉里错了一下。陈禾闷住声音，冷汗从鬓角冒出来，转眼冻成白霜。

“赵师兄交代过。”张管事把脸凑近，牙是黄的，“让你烂在冻土里，别烂太快。”

“他给你多少。”陈禾说。

张管事顿了一下，随即笑开。“贵人赏饭，小人哪敢问价。”

他脚下又碾了碾。

“你看这雪原多好。坑都不用挖。风一吹，你就站着成冰。”

“成冰还省寿衣。”后头有个流放者接了一句，声音干得发涩。

张管事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立刻低头，缩回人堆里。

“都听着。”张管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走不动的，就地扔。别指望谁背。”

“管事，他到底是……”有人往陈禾那边努了努嘴，“宗门里的人？”

“宗门的人。”张管事嗤了一声，“宗门不要的人。”

“那咱们还得抬他？”

“抬什么抬。”张管事把鞭子往肩上一搭，“他自己长腿。”

旁边有人爬过来，膝盖在雪里拖出两道沟。

“管事，给口水。”那人仰着脸，嘴唇裂着口子，“嗓子……嗓子要冒火了。”

“水？”张管事直起身，抬手往天上一挥，“下着呢。张嘴。”

那人真张了嘴。

陈禾看见那只手先伸出去，又缩回来。那人自己也知道要挨打，还是把嘴张开了。

鞭子抽在他脸上。半张脸翻开，血珠撒在雪上，热气腾了一下就没了。

那人滚进雪堆，捂着脸，只剩下一阵抽气声。

“还有谁渴。”张管事把鞭子缠回手上。

没人应。

陈禾把手往雪里插。指节僵着，抠不进去。

血流得慢了。眼皮沉，视野边缘开始发灰。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还在，说明人还没死透。

就在这时候，识海深处那颗焦黑的种子跳了一下。

咚。

很重的一下，震得他耳鸣。接着又一下。

种皮上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绿。

面板浮出一行：检测到极端生存环境，神农物候面板激活。

一行青绿色的字在眼前铺开，悬在半尺外，跟着他的视线走。

宿主：陈禾。

当前物候：大雪，极寒，绝灵。

状态：凡种，已破壳，待萌发。

生命体征：缺水八成九，木质化一成二。

地力储备：零。

当前任务：寻水，完成首次灌溉。

面板底下又跳出一行红字。

面板转红：三个刻钟后进入永久木质化。

三个刻钟。

陈禾盯着那行字看。雪原上到处是冰，到处是雪。可他见过吃雪的人怎么死。

去年冬天，柴房外扔过一个废人。那人渴得受不住，抓雪吃了两把。

第二天手指就黑了，一掰就断，断口没有血。

极寒之地的冰雪带着寒毒。凡人吞下去，五脏冻烂。修士吞下去，经脉冻住。

他现在的经脉，已经碎了。

“还没死？”

张管事见他眼睛发直，觉得没趣。他从腰上解下皮水囊，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吞咽的声音在风里都听得见。

陈禾盯着那只水囊。喉咙自己动了一下，干得发疼。舌根贴在上颚上，揭不开。

“看什么看。”张管事晃了晃水囊，笑得很开心，“想喝？求我。”

陈禾没说话。

“一个字。”张管事又晃了一下，水在囊里响，“求我。求了，我给你一口。”

陈禾看着他。

“骨头硬。”张管事把塞子按回去，“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他把水囊一倾。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那滴水落进雪里，红了一圈。他嘴角有裂口，血混在水里。

水很快凝住，结成一块暗红的冰渣。

面板浮出一行：检测到微弱地力波动。目标：含血冰渣。

摄入后可缓解缺水半分，转化地力零点一。

陈禾的呼吸重了。

半分。少得可以不计。可那是个活的数。

他撑着地往前挪。断骨在雪面上磨，声音又干又涩。

“哟。”张管事抱起胳膊，“天才开始爬了。”

“管事，他这是要做什么。”杂役在后头小声问。

“找水。”张管事笑，“闻着味儿了。跟狗一个样。”

“三尺。”有人低声数。

“两尺。”

“别数了。”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数完了他也够不着。”

“他还真爬。”有人啧了一声，“脸都不要了。”

“脸能当饭吃。”

陈禾往前挪。膝盖在冻土上顶了一下，麻劲过去，疼才追上来。

“陈禾。”有人压着嗓子，“别爬了。他就等着看你爬。”

陈禾没停。

“你听我一句。”那人往后退了半步，“这地方，跪着的活得久。”

“闭嘴。”张管事头也不回，“谁再说话，陪他一块爬。”

冰渣就在眼前。上头沾着泥，也沾着血。他闻得到那点铁腥味。

他伸出手。手指干得起了白纹，弯不下来，只能直直地探过去。

鞭子落下来。

带刺的梢头砸在冰渣前半尺的雪里，雪沫子溅了他一脸。

张管事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靴底踩住那块冰，往深雪里碾。

“陈大天才。”他蹲下来，把鞭子在手心绕了一圈，“我改主意了。”

“狗还知道摇尾巴。”他抬手拍了拍陈禾的脸，“你会什么。”

“这口水，喂狗也不给你。”

面板转红：木质化加速。剩余两刻钟。

陈禾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头发糊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指尖底下，那块冰被踩进雪里，还露着一角红。

他把手往下一沉，指腹压上那角冰。

寒意顺着指尖钻进经脉，萎缩的意识猛地一振。

他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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