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归家与故人

辉煌纪一千三百二十二年十一月十四日，安格兰南部河谷采邑的布鲁克庄园上空，绘着银蓟纹样的家旗正猎猎迎风舒展 —— 那便是布鲁克家族世代承袭的族徽。

自远处驰来两骑。一人年岁较长，满脸络腮胡，一身朴素的亚麻骑士常服；另一人更显年轻，灰布学徒袍在风里轻轻起伏，正是莱克。听见马蹄声匆匆迎出来的老仆哈尔，还未及行礼，便听见莱克笑着开口：“哈尔老爹，不用客气了，是我回来了。”

哈尔闻声猛地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住，他慌忙抬手擦了擦昏花的眼，定睛细看，才认出眼前身形较出门前拔高了一截的青年，当下又惊又喜，转过身跌跌撞撞朝庄园内奔去，一路高声呼喊：“老爷、夫人，是小少爷回来了！”

一小时之后，会客厅里聚齐了亚瑟・布鲁克男爵、家主母伊索尔德、长子安东尼、莱克，还有霍斯特与哈尔。莱克缓缓说完自上战场以来全部的际遇，以及身份的剧变，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霍斯特，满是难以置信。霍斯特放声大笑，语气坦荡而豪迈：“小莱克说的都是真的，全是我亲眼见证。这一回我返乡过圣诞节，顺路过来交代一声。亚瑟老弟，你当初托我的事，我办妥了，我没有失信。”

桌面上摊开的两份文书静静躺着，骑士身份证明、灰棘高塔巫师学徒证明，羊皮纸上的印鉴真实而确凿。亚瑟一家望着大笑的霍斯特，再看向那些带着官方效力的凭证，恍如置身一场不真切的幻梦，久久无法回神。

亚瑟・布鲁克略一沉吟，开口言道，霍斯特的话自然无可置疑。此番承他倾力相助，恩情非比寻常，前厅早已备下晚宴，今夜当痛饮几杯，不醉不归，其余天大的事，尽可留到来日再议。

夜色渐深，宴席上杯盏交错的喧嚣散去，霍斯特已在客房呼呼大睡。家主书房之内，灯焰摇曳，布鲁克一家四口围坐灯下，低声商议莱克往后的前路。

亚瑟・布鲁克性情硬朗持重，指尖缓缓捻着胡须，语声沉定：“莱克年纪轻轻便受封骑士，又是欧文公爵亲手授勋，这份机缘极重，于家族的存续与抬升，是难得的契机。可巫师学徒的身份更为稀罕，难得他有天赋，这是我们难以触及的道路，若从这一条路走下去，他未来的机遇，远非骑士之道所能估量。只是无论如何，最终的取舍，我不想替莱克做主，毕竟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事业了。”

伊索尔德心肠温软细腻，满心都是对儿子的惦念，也对巫术之中潜藏的莫测灾厄、精神反噬的传闻心怀畏怯。她轻轻蹙着眉，缓缓说道：“莱克确实已经长大，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只是，能留在身边吗？毕竟听说巫术这条路风险难料，你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长子安东尼素来务实，性情偏于保守，目光闪动，反复思忖，也提不出更妥当的方略，只静静坐在一旁，等候弟弟的答复。

灯火落在莱克的灰布学徒袍上，他的神色沉静，沙场的风霜与高塔的魔力见闻，早已磨去少年人的浮躁。

他抬眼望向亲人，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经历过这场战事，我已然想明白了自己想要走的路。父亲、母亲、兄长，你们安心守好这片采邑与庄园，外面广阔的世界，请交由我去闯荡。”

看大家已经达成一致，亚瑟・布鲁克柔声宽慰过仍满心忧思的妻子伊索尔德，挥手叫长子安东尼也退下歇息。

门扇在身后 “咔嗒” 一声合上，偌大的书房便只剩下父子二人，浮动着旧羊皮与干燥木料沉淀下来的沉静气息。

亚瑟站在高大的书柜之前，粗糙的手指抚过典籍书脊。男爵鬓角已经染上不少霜白，半生沙场与领地治理刻在他眉宇间的坚毅，在此刻变得愈发深重。

他没有立刻开口，俯身拨动书柜深处一处毫不起眼的铜制拨杆。

一阵极其轻微的木件摩擦声响过后，书柜的半边背板向内悄然滑开，露出一方凿在墙体之内的暗格。

男爵探手从中捧出一只黑胡桃木打造的匣子。匣子表面布满岁月磨蚀出来的细密划痕，边角多处磕碰凹陷，却被主人细心擦拭得干干净净。他将木匣稳稳搁在书桌之上，扣住铜质搭扣，“咔” 的一声，匣盖缓缓向上掀开。

匣内丝绒衬垫之上，静静横放着一柄小型的臂弩，还有一排泛着冷光的弩箭。

木质弩臂已经泛出深沉的茶褐色，多处漆皮剥落，金属的弩机构件蒙着一层淡淡的旧磨光泽，绝非崭新的器物。可只要目光落上去，便能立刻感知到其中潜藏的凌厉力量。弩身线条凝练紧凑，机括咬合的缝隙严丝合缝，按时保养，纵然历经多年光阴，也看不到半分松动锈蚀的迹象。这不是乡间猎户随手打造的猎具，是真正为生死搏杀而生的凶器。

亚瑟的目光落在这副旧弩之上，仿佛透过器物，望见了自己青年时代浴血的战场。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在摇曳的烛火之间缓缓流淌。

“家族的荣光，往后很大一部分，就要靠你去开拓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弩身冰凉的机括。

“这是我年轻从军之时，你祖父倾尽家中一半家产，才辗转托人弄到手的保命神器。威尼斯刺客小弩，可以塞斗篷、袖子、腰带。我能够从一介普通骑士，拼下这份男爵爵位，无数次九死一生的关头，全仰仗这一暗藏的后手。今日，我把它交到你的手上，盼它往后也能为你提供几分庇护。”

莱克的视线牢牢锁在匣中的臂弩，瞳孔微微收缩。教会很早之前就颁下严苛的教皇禁弩令，安格兰王国也一直在执行，禁止贵族与私人间私藏、擅用这类便携的强力弩械。律令明文规定，除王室直属的精锐部队之外，其余人持有便是重罪。念头一转，他不由得迟疑，低声开口。

“父亲，教皇禁弩令……”

话音尚未完全落尽。

亚瑟・布鲁克猛地抬起头。方才面对妻儿尚且温和的面容骤然敛去，一双久经世事的眼眸锐利如出鞘的短刃，严厉的视线直直刺向自己的儿子。书房里的烛火似乎都在这股沉肃的气氛之下，微微跳动了一瞬。

“孩子，你要牢牢记住一件事。”

男爵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空气之中，带着半生生死淬炼出来的冰冷真理。

“活着，才有未来。”

他伸手，将那柄饱经沙场的旧臂弩从丝绒匣中取起，双手捧着，递到莱克的面前。金属与木头的冷光，映在父子二人的脸上。

第二天上午霍斯特辞别庄园，策马踏上归乡的路途，那名性情豪迈的骑士，身影消失在河谷林间的道路尽头。

到了午后，莱克寻了庄园领地深处一处人迹不至的林地，完成了一桩不能让任何人窥见的试验。

晚间，木窗半掩，山野间的晚风钻过缝隙，吹动粗麻布窗帘的边角，烛台上一根牛油蜡烛静静燃烧。

那柄来自父辈的旧臂弩，就横置在莱克面前的木桌之上。

在野外密林之中，莱克已经亲手验证过这件秘宝的威力。扣动扳机之时，几乎听不见爆裂的声响，仅有极轻的机簧啮合的微鸣消散在风里，十步之遥，弩矢便轻易洞穿了手臂粗细的桦木树干，木刺四下迸飞，深没入坚硬的木质内里。杀伤力毋庸置疑，可他也察觉到一桩缺憾：金属机括紧贴手臂，凡铁的物性会微弱扰动魔力流转，若是在持弩的同时诵念咒文、引动精神之湖的力量，魔力通路便会生出阻滞，巫术的施展将受到妨害。

莱克为此思索片刻，寻来一张厚实的鹿皮，裁剪出大小合宜的衬垫，仔细裹覆在弩身贴近躯体的一侧。鹿皮乃是未经冶炼的生兽材质，不会产生那种阻隔魔力的效应。几番反复试手，一手持弩，一手牵引体内魔力，默默诵念辉光术的咒文，指尖便再度浮起柔和的微光。至此，这一桩隐患算是被消弭于无形。

莱克并未就此入眠，他自怀中取出一卷装订齐整的书册，正是埃尔文赠予的抄本《魔植与基础药剂学》。羊皮纸书页在月色下泛出柔和的哑光，一路从战地、从归途的马背上辗转携来，纸边已经磨出浅浅毛边。

自拿到这本书起，大半时日都消耗在不停的赶路。可但凡挤出一星半点空闲，莱克便会埋首卷册，常常读到废寝忘食。

指尖一页页缓缓翻过，有关魔植的识别、采收时机、保鲜保存、采后预处理，条理分明铺陈纸上；而后是药剂学的整套脉络：萃取的手法、材料配伍的禁忌、魔力灵流的调控、熬煮火候的把握，稳定剂的选用、酸碱中和的分寸，以及最为生死攸关的毒性管控。

一字一句，尽数烙印入眼帘。当指尖抚过最后一页的纸面，莱克缓缓合拢书册，至今天终于通篇读完。

心底却没有大功告成的轻飘，反倒生出一份沉甸甸的感悟。这部典籍看似条目清晰，实则博大精深。纸上寥寥数行笔墨，背后藏着的是无数巫师学徒经年累月试错换来的教训。就算把书页背得滚瓜烂熟，终究也只是停留于文字的表层，不曾亲手触碰药草、不曾守在坩埚之前看过药液沸腾，一切便都只是纸上谈兵。书本能够授人以道理，却无法代替双手的实操。

他在意识之中唤出那方独属于自己的淡蓝色系统面板。

果不其然，技能栏之中，多出了崭新一行条目：魔植与基础药剂学（入门）+。

那个淡绿色的加号静静悬在条目末尾。

莱克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将心神轻轻落于加号之上。

“嗡 ——”

一阵低沉的轰鸣骤然在脑海深处炸开。并非肉体上的痛楚，而是海量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河水，汹涌灌入意识。无数次反复诵读、背诵、拆解典籍条文的体验一瞬间尽数拥来。整本《魔植与基础药剂学》的文字，从序章到末尾附录，完完整整刻印在记忆深处，莫说倒背如流，就连每一段落排布、注释小字，都历历在目，书中潜藏的内在原理、逻辑脉络，也一并豁然贯通。

技能条目随之刷新：魔植与基础药剂学（一层）。

莱克目光下移，看向经验那一栏，数字停留在 958 点。方才这一次进阶，足足耗去五十点经验。他在心中暗自掂量，当初平湖冥思法晋升二层，也不过消耗一百点。五十点换取对整套典籍的完全吃透，代价固然不算低廉，却依旧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视线扫过技能栏，那枚绿色加号，竟依旧还在原地，并未消失。

心中贪求精进的念头一闪而过，莱克没有过多犹豫，心神再度点向加号。

又是一声更为沉重的嗡鸣，席卷整个精神之海。这一回冲击远比上一回猛烈，肉体的疲惫瞬间压倒心神，莱克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身躯一歪，便倒卧在床榻之上，意识坠入沉沉梦境。

梦里，他化身为奔走山野的药师。

漫山遍野的魔植在眼前次第舒展。他俯身分辨株株草木：这是安眠草，叶片边缘生有细碎银芒；那是食银花，花瓣泛着金属般的冷白光泽；还有叩关萜，紫褐色的茎节盘曲缠绕。无数在书本之中见过名称的奇花异草一一在眼前浮现。辨识、择取恰当的时节采收，小心翼翼完成保鲜处理，剔除杂质，进行烘烤、碾磨等采后预处理。

场景倏然一转，幻象移步至一间灯火长明的实验室。他化身白须垂胸的老者静立实验台旁，不言不语，却以行动演示全套药剂工序。萃取、配伍，小心翼翼引导灵流，守着坩埚控温熬制，投入稳定剂，精准完成中和步骤，每一步都严密把控毒性的上限，待药剂炼制完成，再分门别类封装、归档、妥善保存。

同样的流程，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书中记载的基础魔植与药剂配方，全部在这场幻梦之中，经由他的双手完整演练一遍。没有言语的说教，只有千回百转的亲身实践。

不知在梦境内历经几多晨昏流转，幻象终于缓缓退去。

天光透过木窗，洒进寝室。鸟鸣从庭院林木之间悠悠传来。

莱克猛地睁开双眼，骤然从床榻上弹身坐起，宿梦残留的药剂与草木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他顾不上浑身残留的倦怠，立刻在意识之中调开系统面板。

姓名：莱克・布鲁克

状态：健康

力量：8

敏捷：8

体力：7

精神力：17

魔力：265/265

经验：458

技能：平湖冥思法（二层） 启明术 MAX 火弹术（二层）max

净衣咒（二层）max 纹语封缄（二层）max 魔植与基础药剂学（二级）max

经验一栏，赫然只剩下 458 点。方才这一梦般的进阶，整整耗去五百点经验。

莱克怔怔望着那行数字，一时默然。

知识从来都不是唾手可得之物。在灰棘高塔之中，想要习得这般程度的实操体悟，需要耗费多少积分兑换材料，熬过多少个日夜的实操练习，遭遇多少次坩埚炸沸、药剂报废，乃至被毒雾灼伤的风险，才能换来。而自己仅仅依靠系统的经验点数，便跳过那漫长的试错苦功。

心底先是升起对知识力量的由衷慨叹，随即，一丝难以压抑的窃喜悄然浮上心底。

这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巨大便宜。

纵然经验消耗得极为迅猛，可换来的，是理论与模拟实操的双重夯实。他如今欠缺的，仅仅是真实坩埚与真实魔植之间的那一道隔阂。只要回到灰棘高塔的实验室，拿到材料，几乎就可以直接上手进行炼制，不必再从最基础的辨认草药一步步慢慢摸索。

莱克凝望着面板上「魔植与基础药剂学（二级）」的字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羊皮书卷的边缘，低声喃喃自语： “或许，把经验点点到这个上面，是更合适的选择？”

说罢，他自行囊深处取出另一卷典籍 ——《基础符文与纹印学》。不同于药剂典籍满是草木、坩埚的记载，这本书里铺陈的是线条、回路、灵契与铭刻的道理，字里行间流淌着另一种秩序的力量。他敛定心神，摒除杂念，埋首书页之间，细细研读那些用以承载魔力、固化咒效的符文架构。

日子便在这般安静的自修与调养里缓缓流过，状态得到了全面的提升。

归乡的第五日，莱克正式向父母提出辞行。

亚瑟与伊索尔德没有多做挽留。他们早已清楚，这片河谷庄园只是短暂的避风港，灰棘高塔才是少年前行的去处。

正午的宴席十分隆重，却并非世俗贵族送别时那般宾客云集、礼乐喧腾。没有教会神父到场诵念祝福祷词，布鲁克家遵循的是流传已久、简朴古老的家门送别仪轨。

饭毕，一家人聚在厅堂门槛之前。伊索尔德取来一小块烤得扎实的黑麦面包，亚瑟捏起几粒粗盐，一同放进莱克随身的药囊之中。面包供饥，粗盐护灵，是荒野行路最朴素的护佑。随后，共执一只粗陶酒盏，轮流饮下一口清冽淡麦酒。

亚瑟的声音沉缓而郑重： “记住，跨出门槛，先迈右脚。路上有盗贼出没，凡事多存戒心。踏出这道门之后，便不要再回头。”

这是规矩。一旦回首，便是心有牵绊，前路的厄运便容易寻踪而至。

莱克颔首，将叮嘱牢牢记下。他攥紧腰间藏着那柄旧臂弩的暗袋，转过身，右脚率先踏出布鲁克家的门槛。

一步落地，他没有回头。

没有驻足回望庄园里的亲人，没有望向那面猎猎飞扬的银蓟家旗。少年挺直脊背，翻身上马，沿着门前通向河谷之外的土路疾驰而去，身影一点点消融在南方河谷起伏的林木之间。

辉煌纪一千三百二十二年十一月，安格兰岛国中部的慕尼平原，铅灰色的雨云沉沉压向广袤的荒原大地。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细雨，转瞬之间便化为瓢泼的豪雨，千万道雨鞭抽打旷野，天地之间尽是哗哗的水响。

一支由十余辆牛车组成的商队正跋涉于此。领队望见天象剧变，立刻将哨子衔在嘴边，尖锐短促的哨音穿透雨幕，喝令全部车夫就地停驻。

商队的向导策马外出，冒着漫天雨丝来回巡阅周遭的地势，确认脚下这一片土台地势高亢，并无洪水漫淹的风险，才调转马头回来，对着商主缓缓点头示意。

十数辆笨重的牛车迅速调动，首尾紧紧相依，围成一道环形的车阵。弧形木拱架之上，浸过蜂蜡的亚麻篷布被车夫们用力拉紧固定，滂沱雨水顺着布面汇成一股股水流，哗哗向下倾泻。驮夫们手脚不停，将一袋袋香料、呢绒尽数挪到篷布遮蔽的内侧；极易受潮损毁的盐包，则被小心翼翼垫高，搁在厚实的木架之上。护卫们退到车阵的外围，裹紧油布缝制的斗篷，把短弓收进防水的皮革套子。

轰鸣不绝的雨声吞噬了平原上几乎一切声响。马蹄、人语、远方兽类的嚎叫，尽数被茫茫雨帘吞没。每一个人的心底都绷着一根弦 —— 对于游走平原的盗匪而言，这般大雨，乃是天赐的作案时辰。雨声便是最好的掩蔽，泥泞便是敌人的帮凶。

眼下唯有原地静待雨势收敛。倘若强行冒雨继续行军，不出半个小时，沉重的车轮便会深深陷进粘稠的泥沼。到那个时候，不必盗匪挥刀来攻，牲口与货物便已经先葬送在泥水之中。

车阵方才安顿完毕，雨雾的南方，传来了马蹄踏过积水的声响。

一匹战马冲破白茫茫的雨雾疾驰而来，马上骑手掀开滴水的厚毡帽，露出一张尚带着少年锐气的脸庞，约莫十七岁上下。他身上装束已经被雨水打湿大半，佩戴骑士剑边角不断淌下串串水珠，正是莱克・布鲁克骑士。战马浑身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他勒住马缰，隔着哗哗雨幕，向车阵里的商队人员高声呼喊，请求准许进入车阵暂避暴雨。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驮夫面露难色。野外行路的商队，对于来历不明的武装人员向来不敢轻易接纳。谁也无从分辨，这究竟是落难的贵人，还是盗匪派来打探虚实的诱饵。他不敢擅自做主，匆匆穿过淋得滴水的车篷，前去禀报商队的管家。

就在管家斟酌对策、尚未给出答复的间隙，商队之中最为华丽的那一辆大车，车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一名身披灰袍的青年自车厢跨步走了出来，雨水立刻打湿了他袍角的边缘。他惊喜的叫道：”自称莱克吗？带我去看看”

方才莱克骑士的名号，隔着雨帘飘进了他的耳中。那是黑石堡会战之中立下大功的少年，也是他在军中一同相处过的旧识。惊喜瞬间攫住了他，他一把抓住前来禀报的商队仆役，连声追问来人所在的方位，不等管家下达任何指令，便踩着满地积水，亲自向着南方雨雾奔去。

身后一名小厮慌忙高举巨大的油布雨伞，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拼尽全力想要替他遮挡倾泻而下的大雨，可风横雨斜，大半雨水依旧打在彼得的灰袍之上。

莱克骑在马背上，雨水顺着毡帽的边缘不断往下流淌，正静静等候商队给出接纳或是回绝的答复。雨雾迷蒙，视野不过数十步之遥，忽然便看见一道灰袍身影，踩着遍地积水朝自己快步奔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举伞跑得踉踉跄跄的小厮。

“莱克！果然是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