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相会此期

那条评论一直挂在热搜榜一中间，七百多条回怼没把它压下去，反而越顶越高。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反复琢磨这个时间点，跟教堂里信使留刀鞘的时间完全一致。十万年前后会有期，十万年后掐着秒针在人间挑了同一分钟留信息。这不是巧合，是故意的。

老大。李洪水蹲我肩上，尾巴扫了扫，你打算去找发评论那个人吗？无头账号，技术手段追不到。可人家能精准卡着三点十七分发出来，说明他就在我们身边。

不急。他既然能卡点发评论，说明有他自己的节奏。我拍了拍后腰那把刀，你的感知里，下一个在哪？

李洪水闭上眼，眼皮盖住瞳孔三秒。再睁开，它往城南偏了一下头：动物园那边。我昨晚蹲窗台上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城南那个老动物园方向有股气在往外溢，温温吞吞的，不浓，但很杂，混了十几种动物的味道。

它舔舔爪子：神族血脉觉醒之前，会跟周围的活物产生共鸣。瞬移那个跟车共鸣，控电那个跟电共鸣，捏东西那个跟物质共鸣。你猜，跟动物共鸣的会是什么人？

猎户。我把手机揣兜里，或者动物园饲养员。

张果果的白色日产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单元门口蹲着了。副驾驶窗摇下来，露出何素女那张没化妆的脸：昨晚老教堂那东西走了之后，我试了一晚上，能力范围扩大了一圈，能把比原来大两倍的东西捏成别的形状了。

好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蓝吕岩呢？

他说昨晚感应到全城电力网络多了一层干扰，有东西在偷电，找不到源头。何素女回头看我，今早他骑车去查了，说查到一半方向偏了，往动物园那边去了。

张果果拧钥匙打火：动物园？那地方荒了两年了，动物都撤走了，现在就剩几只鸽子和一头老骆驼。

他往那边偏，说明动物园方向有东西在影响他的感知。我扣上安全带，走，去动物园。

城南老动物园的围墙塌了大半，铁栅栏门锁着，锁链锈得不成样子。门口的招牌掉了两块字，只剩城和园还勉强挂着。

车停门口，蓝吕岩的蓝色电瓶车靠在围墙根底下，车把上挂着一袋没吃完的包子。

人呢？张果果熄了火往窗外看。

里面。我推门下去，第三只眼半睁半闭扫了一圈。园区最里面那棵大榕树底下，有一团气在缓慢地淌。底层是温和的青绿色，边缘混着十几条细丝——鸽子的灰白、野猫的琥珀黄、鸟雀的赭褐、还有几缕铁锈色的杂毛。那些细丝像触须一样往外伸，跟空气里的灵气缠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整座废墟笼在里面。

果然是猎户。李洪水跳下来，猫胡子抖了抖，那团气里有狼的味道。虽然很淡，但错不了。这座动物园最后走的那批动物里，有一头狼。

我们四个人加一只猫，从铁栅栏门缝里侧身挤进去，踩着满地落叶往里走。

榕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军绿色外套洗得褪色，裤腿上有干泥点子。他靠着树根坐，膝盖上蹲一只灰白鸽子，肩上还站两只，头顶树枝上密密麻麻停了三十多只，全都不飞不走，安安静静待在他周围。

他正吃包子。蓝吕岩那袋包子放他旁边地上，他自己捏着半个肉包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偶尔掰点碎末扔给膝盖上的鸽子。鸽子很规矩，不抢不挤，等他扔了才低头。

老大。蓝吕岩从另一棵树后绕出来，手里还攥着团蓝色电弧，我追着干扰信号到动物园门口，信号就没了。然后看见他坐这儿，鸽子不让我靠近。

那男人抬头。他的眼睛很亮，是常年跟活物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眼神。看见我们四个，他没慌，慢慢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们是最近在城里闹动静那批人？他指了指蓝吕岩，冷冻厂的电是你放的。目光又转向我，老樟树底下那把刀，是你拔的。

你感觉得到？

感觉不到。他把肩上鸽子接下来放膝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它们感觉得到。他抬手指指头顶那群鸽子，又指指榕树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三只野猫，再往远处指了指——一头老骆驼正从破棚子里慢悠悠走出来，停在十米外，低着头看我们。

李洪水猛地站直，尾巴炸了半圈，压着声说：老大，那头骆驼身上没有灵气。但它在听这个人指挥。

男人蹲下摸了摸骆驼垂下来的脑袋，骆驼打个响鼻，温顺地往他手心蹭。他抬头看我：我叫沈望山。以前是这动物园的饲养员。后来园子关了，动物都送走了，我没走。我每天来这儿坐着，喂剩下的鸽子。

沈望山。我重复一遍，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跟动物说话的？

不是说话。他站起来，把手上沾的骆驼口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是它们想什么，我能感觉到。反过来也一样，我想让它们干什么，它们能收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肩上蹲着的李洪水：比如这只猫……你心里想的事它能感觉到对吧？我跟它一个道理，只不过我这儿的数量多点。

李洪水嗤了一声：谁是猫？老子是狮神兽。

沈望山低头看它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光：狮神兽……难怪。你身上的气比所有动物都重，重到那些鸽子不敢靠近你。从你进园子起，它们集体往我肩上缩了一层。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沈望山，你祖上是上古猎户神族的后裔。你想让狼群冲锋它们就冲锋，想让鸟群报信它们就报信。这座城市所有流浪猫流浪狗，都在你感知范围内，对不对？

他沉默几秒，低头看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难怪。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动物园待久了才跟它们熟，原来是血脉里的东西。

你昨天半夜，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三点十七分左右？他皱眉，有。园里所有鸽子同时飞起来三秒，又落回去。骆驼嘶了一声，野猫全躲进棚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三秒里有东西从东边过来，经过园子上空，往北去了。

北边有什么？我转头看张果果。

张果果掏导航：北边一片老居民区。再往北十公里，穿过郊区，进山了。

沈望山从兜里掏出个老式怀表看一眼：现在八点四十。那东西半夜三点经过这里往北，要进山，现在该到山脚底下了。但我的鸽子今早飞一圈回来说，北边山脚树林里多了三棵倒了的树。不是风吹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砸的。

李洪水耳朵竖了一下：从天上掉下来？沈望山，你能让鸽子飞近点看看吗？

已经让了。他抬手指指天空。一只灰白信鸽从北边飞回来，在榕树顶盘旋一圈，落他肩上，凑耳边咕咕叫了十几秒。他听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一分：鸽子说山脚底下有个东西。黑色的，站着不动，三个成年人叠起来那么高。它身边的地上全是死掉的鸟和虫子，跟被抽干了似的干瘪。

魔气在吸周围活物的生机。我把圆月弯刀抽出来握手里，刀刃上的太阳纹发烫，沈望山，跟我走。你的能力正好帮我做一件事——让所有你能指挥的动物，避开那东西的活动范围。

沈望山看看脚边老骆驼，又看看肩上鸽子，最后抬头看我：你把冷冻厂那群孩子救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他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行。我跟你走。

掌心碰上的瞬间，我第三只眼里又亮起一盏光圈。青绿色，混着几十种颜色的杂丝，稳稳亮在旁边。

沈望山把鸽子放飞，在老骆驼额头拍了拍让它回棚。五个人加一只猫站在破败的动物园门口，晨光把榕树影子拉得老长。北边远山在天际线蜷着一层薄云，云底透着一丝不太正常的灰黑。

走吧。我把刀插回后腰，北边山脚。那东西把树砸在林子里，是在圈地盘。它在等人。

等谁？沈望山问。

等我。我踩碎落叶，往门口走去。

所有鸽子从榕树飞起来，在半空盘旋一圈，集体往北飞去。鸽群遮住那片薄云的时候，云底忽然闪过一道极暗的光。

圆月弯刀在刀鞘里猛地嗡鸣了一声。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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