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背对着我的

李洪水先退的。它退了一步之后又退了一步，四只猫爪子在黄土地上交替往后挪，速度快但脚步压得极轻。尾巴从四十五度角彻底压平了贴在后腿上。

老大。它的声音没变调，但语速慢了半拍，坑里那个人形压印的深度变了。刚才还是半丈深，现在只有四尺了。

我低头往坑里看。确实，坑底的土层在往上长。不是从外面填进去的土，是坑底那层被压了十万年的干硬土块在自行膨胀。膨胀的速度肉眼可见——盯着看的时候每过五六秒坑底就升高一寸。

人形压印的变化更大。原来清晰完整的轮廓现在正在从边缘开始模糊，五官位置的凹陷在变浅。但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没变，反而扩大了半圈。

坑里有人。李洪水的尾巴尖挨着我的脚踝蹭了一下，一个正在从土里往上升的人。

坑底的最后一层土胀平了。坑的深度从半丈变成了不到一尺。人形压印的头部位置开始动了。

先是额头那一小块土层从内部往上鼓了一下。鼓了一下之后停了几秒，然后又鼓了一下，比第一次的幅度大了。第三次顶上来的时候，那块土层裂开了，裂口顺着额头往两侧延展到太阳穴的位置。

那张脸出来了。

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五官的排列位置、眉眼之间的间距、嘴唇的厚度、鼻梁的高度，连右侧额角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曲度都完全一致。但这张脸跟我最大的区别在于表情——它是僵的，像一张在模具里压了太久的皮面具。五官的位置正确但没有肌肉牵动的弹性，眼睛睁着但瞳孔不聚焦，嘴唇抿着但下唇比上唇长了一截。

它从坑里坐起来的时候是背对着我的。上半身从土层里升出来，脊背裸露，皮肤的颜色跟我一模一样，但表面的质感不对。我的皮肤是光滑有弹性的，这一层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网格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底部的龟裂被填平之后留下的痕迹。网格纹路之间嵌着极细的金色粉末。

它坐直之后肩膀先动了一下。左肩往前送了大约一寸又收回来，右肩维持不动，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然后它转过来了。

转过来的动作不连贯，像是被人一格一格按了快进之后的回放——头先转了四十五度停住，然后肩膀跟着转了四十五度再停住，然后腰部转了最后四十五度。三个步骤用了将近十秒才完成。

它的正面面对着我的时候，它的眼睛里终于有东西了。两只眼的瞳孔从不聚焦的散开状态慢慢收缩，锁定了我手里的圆月弯刀刀刃上的半个太阳纹。锁定之后它的嘴唇动了，下唇先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滚到了锁骨上。

刀。它说话了。声音的音色跟我一模一样，但语调平得像一条横线，你把刀给我。

我没动。左手掌心里那枚指环的温度突然从微热跳到了发烫。烫到我的手本能地松开了，指环从掌心滑落掉在了地面的黄土上，滚了半圈停在坟坑边缘的位置。指环落地之后内圈那个等字的刻痕亮了一下金色的光，然后暗了下去。

对面那张跟我一样的脸看了一眼地上的指环，瞳孔里映着那圈金色的余光，然后又把视线移回我身上。

你把手里的刀给我。它重复了一遍，你当年用这把刀枕着头睡了十万年，刀吸了十万年的地气。你把刀拿走了，底下压着的东西就没有镇物了。压在刀下面十万年的东西现在要翻上来了。

什么东西压在刀下面？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从胸口到腹部那条纵向的网格纹路中间有一道竖直的暗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那条暗线在它低头的时候微微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丝从内部亮起的蓝灰色光。

我。它说，我压在我自己底下。你十万年前把自己埋进这里的时候，你把自己分成了三层：最底下一层是你的身体，中层是你的影子，最上面一层是你用这把刀压着的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底下封着你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东西——那个东西不是魔气，不是神气，是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手上攥着的一把灰。

钟年的声音从斜道口方向传进来，隔着那层被银白色膜封住的空气，断断续续的：那道口子叫死门，战场上死了太多人之后地脉里会形成一种聚集体。你当年从战场回来的时候手上攥的那把灰就是那个聚集体的种子。你把种子封在了南京底下，用你自己的身体压着，用刀镇着，不让它发芽。

对面那张跟我一样的脸把身体正面的竖向裂缝合上了。它坐直了之后朝我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张。

你把刀给我，我来镇这道口子。你已经睡了十万年了，该你去把那个聚集体种子从地脉里拔出来。你拔不出来就永远封不回去。

圆月弯刀在我手里震了一下。刀刃上的半个太阳纹在震动的时候从稳定变成了闪烁，明灭之间刀身内部的暗金色字迹有一瞬间透出了金属表面。我低头看那段透出来的字——刀鞘内壁最后一行字你让他走，他会去峨眉山找你那半截邪恶分身的他字在闪烁中变亮了一层。

对面那个我要走了。它要带着这把刀去峨眉山。

我把圆月弯刀递了出去。刀柄朝前，刃口朝下，双手平举着。对面那张跟我一样的脸伸出手来接刀的时候，它的指尖碰到刀柄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冻了一下——零点几秒的冰冷从指尖窜到手腕然后消失了。

刀被它拿走了。它把圆月弯刀接过去之后从坟坑里站了起来，站直了之后比我矮了半个头。它把刀横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刀刃上的太阳纹，然后转身朝斜道口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之后它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僵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嘴角往两侧拉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是笑。

曹阿瞒，你别跟过来。你跟过来的话，你死门里那把灰会在你脚下发芽。

它走进斜道口了。脚步落在黄土地面上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步一个闷响。那个脚步穿过斜道往石室方向去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被抽走。

圆月弯刀被它带走之后，坟坑底部的土层开始往下塌。坑底从几乎齐平坑口的高度迅速陷落，在几秒之内恢复了原来半丈深的状态。坑底的人形压印还留着，但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空洞变成了整个压印的唯一痕迹，其他部分全部重新压平了。

凹陷的最底部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的光是蓝灰色的，跟吕岩宾掌心裂口里渗出的污染同色。

那道口子开始发芽了。

我蹲在坑边没动，直到掌心里的指环忽然烫了一下，烫得我整只手都麻了一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