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塌

三天后的早上，陈默五点就醒了。

他看了眼手机，十点二十，那张"死脸"还清清楚楚地挂在他眼前——909路大巴，满载，车头栽进桥墩与桥面之间那道豁口。他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发了半天愣，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今早出门前，把钥匙塞哪儿了。

"又丢一段。"他低声骂了一句，翻出备用钥匙。

他先跑了一趟北二环路政，把老郑那两张照片、那圈灰白的检测报告，塞给一个肯听他说话的年轻科员。科员看了半天，只一句："检测合格，报告上盖了章，我没权力封桥。"陈默没争，他知道，他只能靠自己。

十点，他赶到桥下。老郑已经在了，搬了张马扎，坐着，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消防斧，脚边放着一卷粗绳。

"你干嘛？"陈默问。

"你拦车，我拦桥。"老郑叼着烟，"909那司机，我认识，当年消防队的，姓赵。我让他今早换道，他说调了班，赶不过来。那我就在桥这头，跟你一块守。"

十点十分。桥面上车还不多。陈默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弯——909要是来，会从那个弯口转上来。

十点十五。弯口那边，一辆蓝色大巴的轮廓，浮了上来。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他说，"满的。"

"我知道。"老郑站起来，握紧消防斧，"你拦车，我——"他话没说完，那根被蚀的桥墩，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嘎——啦。

桥面猛地一颤。陈默回头，只见桥墩根部那圈灰白，裂开一道黑黢黢的缝，混凝土渣一块块往下掉，露出一截发黑的钢筋。

"塌了！"老郑吼，"不是十点二十！它提前了！"

陈默这才明白——罗铮说的"明天桥要塌"是真的，但塌的时机，是罗铮在"设计"他看到的那个点。罗铮没骗他日子，罗铮是故意让桥在"他预告"之前塌，好让他"看见"失效，让这一车人，谁都救不成。

那辆909，已经开上桥了。司机赵师傅从窗口探出头，冲老郑喊："老班长！别站那！桥晃！"

"停车！"老郑冲上去，挥着消防斧砸向桥头护栏，"赵！停车！车头往右打！别往前！"

可来不及了。桥墩又裂开一道缝，桥面一块预制板往下沉，那辆909的车头，整个往下一栽，轮胎悬空，后轮还在桥面上空转，轰——车头撞进豁口里，玻璃哗啦碎了一地。车厢里，哭声、喊声、尖叫声，搅成一团。

"拉人！"陈默冲上去。他翻过护栏，踩到桥墩边缘，一把够到车里一个被甩到门边的人："抓住我！"

"我腿断了——"那人哭喊。

"断腿的出来，我带你走！"陈默拖着那人，往桥墩外侧的土坡上一拽。老郑那边，抡着消防斧，一下一下，砸开变形卡住的车门，把里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拽。车轮悬空的车身，跟着桥面的裂口，一颤一颤地往下坠。

"快！"陈默听见老郑的声音，"桥撑不了多——"话没说完，一根从桥面崩断的钢索，"啪"地扫过来，正抽在老郑的后背。老郑一个趔趄，一头栽进豁口边的碎渣里。

"老郑！"陈默扑过去。

老郑已经被碎渣埋了半截，嘴角渗着血，可手还死死攥着那把斧头："别管我……车……车里还有仨……"

陈默顺着老郑手指的方向，看见车里，三个挤在最后排的人，正被下坠的车身，一点点往豁口里带。他扑回桥墩边，一把拽住那三个里的一个小孩，把小孩塞进老郑怀里："抱着！"

他又冲回车里，拽出第二个、第三个。就在这时，桥墩猛地又塌下去一段，整块桥面斜着，往下坠。

"陈默！"老郑在碎渣里喊，"你身后的桥墩——"

陈默来不及回头。他一手抱住最后一个孩子，一脚蹬在变形的车门上，把整个人，连带那个孩子，一起甩了出去。轰——身后的桥面，彻底垮了下去。

陈默抱着孩子，摔在桥墩外侧的土坡上，滚了两圈，才停。他爬起来，喘着粗气，怀里的小孩正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什么，"陈默哑着嗓子，"你得救了。"

他抬头。桥，塌了大半。909车整个栽进豁口里，车身扭曲。好在，车厢里的人，被他和老郑，一个不落地拽了出来。四十多个，或蹲或坐，在桥下的土坡上，哭的哭，呆的呆，谁也没想到，这座"检测合格"的桥，会塌在早高峰。

"车……"陈默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四十三个。一个不少。

他刚松了一口气，手机响了。是苏晚——那个他救过的新闻实习生，今天本来约了要采访。电话那头，苏晚急得不行：

"陈默！北二环塌桥新闻我看到了！你没事吧？！我在车流里堵着呢，我马上——"

"我没事。"陈默说，"人都在。"

他挂了电话，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低头，看见自己兜里，多了一本黑册子——不是他的。是刚才在桥下，不知谁塞进来的。

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姑娘，笑得很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三岁小姑娘的脸，他认不出。可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被水泡过，晕开了一点：

"陈默，妈妈生日，11月3日。别忘。"

陈默的手，抖得厉害。他翻着手机日历，看着屏幕上的日子——今天，正是11月3日。

"我忘了。"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连我妈的生日，都忘了。"

苏晚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瞬，然后轻声问："你妈……还在吗？"

"三年前，她不在了。"陈默说，"可我记得，我该记得。我今天，把她生日忘了。"

风卷着灰，吹过塌了的桥。陈默跪在土坡上，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被风吹得直抖。他心里那道"死脸"，终于，一点一点，从眼前褪下去。

可他没觉得松。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谁，在那本册子上，又划掉了一笔。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桥墩下方，那根蚀断的钢筋，在风里，慢慢坠下去，砸进河水里，溅起一团泥花。

像有人，在那一团泥里，替他，又写了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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