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线

陈默没听罗铮的话，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出了门。

他先去看了眼老郑。病房里，老郑躺在病床上，肋骨断了两根，胳膊打着石膏，看见他来，咧嘴一笑："陈默，那四十三个，活着吧？"

"活着。"陈默说，"一个没少。"

"那就值。"老郑说，"我这把老骨头，断两根，值。"

陈默把买来的水果搁在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郑，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查个东西——罗铮这人，三年前，是不是也'过桥'？"

"过桥？"

"三年前，北二环那座桥，塌的那天。"陈默说，"我当时不在，可我查了旧新闻——那天，车里有一个没救出来的。姓罗。"

老郑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是。三年前，塌桥那天，车里有个年轻人，姓罗，当场没救出来。他爸，是这座桥的承建商，验收那天，亲自签的字。桥塌那天，他儿子，就坐在那辆过桥的私家车里。"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所以罗铮恨的不是桥，是这座桥背后的'账'。"陈默说，"他爸签的字，他儿子死了。他是来，替那座桥，收账的。"

"可他不该用别人的命。"老郑摇头，"三年前的车祸，已经死了人了。他还要再填几具进去？"

"因为他不信'意外'。"陈默说，"他信'账'。他觉得，桥塌是'老天记的账'，只有他动手改，把它变成'事故'，才能把那笔账，从'该还的人'头上，转走。"

"转给谁？"

"转给'该死的人'。"陈默说，"他拿一场事故，去填它要的账。"

老郑的脸色，白下去。他握紧病床的栏杆："陈默，你可不能学他。"

"我不会。"陈默说，"但我要趁他，把我身边的人都写进去之前，先把他那个'网'，拆了。"

他告辞老郑，回了筒子楼。一连三天，他没再睡觉。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那本黑册子，翻罗铮留下的那沓文件，一张一张地查——罗铮不是一个人，他上头有一个"壳"，专做三件事：骗保、灭口、顶罪。每一次，都是一场"意外"。

他查到，罗铮这些年，经手的"意外"不下十起。每一起的收尾，都有一张被划掉的名字——像是罗铮，真的在替什么人，"清账"。

第七天晚上，陈默刚要合眼，手机响了。是苏晚。

"陈默！"苏晚的声音又急又压着兴奋，"我接了个大线索！有个自称'内部知情'的人，约我明天上午十点，在城东废弃的布料市场见面，说有当年桥塌的内幕，要独家给我！"

陈默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别去。"他说，"你被盯上了。"

"啊？这不是你，是你要我查罗铮，我顺着查到的！"苏晚说，"人家都肯给你内幕了，我怎么能不去？"

"苏晚，你听我的——那个'户外哥'，是罗铮的人。"陈默说，"他约你，不是给你料，是——拿你，给他自己，填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到了。"陈默说，"罗铮手里，有一张'到访表'，上头本来该填你的名字。我昨天，当着他面，把你的名字，划了。他就让这个'户外哥'，来把你引出去——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苏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哪儿也别去。"陈默说，"就在家待着。他那个人，要钓的是'你'，你不去，他钓不了。"

"那你呢？"苏晚急道，"你帮我划了名字，罗铮会不会反过来记你？"

"他会。"陈默说，"可我不怕他记我。我怕他——把你记进去。"

"陈默，你可别一个人去跟罗铮硬碰硬！"苏晚在电话那头喊，"他可是'把桥都设计塌过'的人！"

"我知道。"陈默说，"可正是因为他敢把桥都弄塌，我才更要去。因为我不去，他会把你，当成下一座'桥'。"

他挂了电话。天快黑了，他把那件旧消防服翻出来，披上。又把老郑那把生锈的消防斧，别在腰后。

他站在筒子楼门口，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盏亮着的灯。然后他转身，往中心——往城东那个废弃的布料市场，走去。

路上，他接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第X号，你终于要动了。我在市场那口废井边上等你。来，我给你看，你妈当年，是怎么从这场'账'里，走出去的。"

陈默的手，猛地攥紧。

他知道了。他知道这是罗铮设的局——可那句话，那个"你妈当年"，还是像一根钩子，钩住了他的腿。

他想起自己那天，忘了母亲生日，想起那张泛黄照片上，母亲的脸，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在风中站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抬脚，迈进了那条，通往废布料市场的巷子。

夜色里，巷子尽头，一盏忽明忽暗的旧路灯下，一口黑黢黢的废井，张着嘴。

井沿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陈默，你来得好。你——就是我自己，很久以前，亲手救过的那个人。"

陈默的后背，猛地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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