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没人说

睡了两个时辰，再合上眼也睡不着了，谷壳的光总在眼皮底下晃，闭眼能看见一点淡白，睁眼却又散了，分不清是谷壳的光没褪干净，还是自己眼混了。

怀里揣着一堆东西，谷壳、陶片、黑土、铜片、半块老枣给的墨、爹留下的简板，还有昨夜从名册上描下来的刮痕，

他揣好东西，出了门。

头一扇门，三婶家。

他悄没声走到三婶身后，站了半拍，三婶只顾着纳鞋底，半点没察觉。

他开口道：“三婶早。”

三婶吓得一哆嗦，针都扎偏了，回头骂：“你这娃走路怎么跟飘似的？半点儿声气都没有！”

“我想问问赵家的事。”

三婶把糠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凑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你爹当年也问过这话。”

她眼眶有点红，嘴张了张，像是要接着往下说。

院里头一只公鸡扑棱着跳上柴垛，打了个鸣，又尖又亮，把后半句盖得严严实实。

三婶闭了嘴，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回去吧。”

门关上，门闩落下去的声音很重。

他站在院门外，门里鸡还在咕咕叫，三婶的脚步声挪回屋，砧板响了一声，切菜，比先前慢了许多。

往晒场去要过那口枯井，井口压着半块石板，缝里长满枯草，风一过，草叶擦着石头沙沙地响。

他脚步慢了半拍。草声底下还压着一样声音，极细，从井壁深处一下一下蹭上来，不紧不慢，不像风，也不像虫。

便站着听了会儿，没往井边凑。井里常年阴湿，藏着只野物也不稀奇，他只当是那东西在翻身，收回耳朵，接着往前走。

拐过晒场时，撞见村老跟个穿灰衫的录事蹲在谷堆边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脚步放轻，贴着墙根走。

风飘过来半句：“今年多两成，赵家那户也得算进去。”

另一个没接话，算盘顿了顿，又接着拨。

他没停，脚步没半分迟疑，像只是路过，赵家的人没了，折色的粮，还照收。

第二扇门，狗剩爹那儿。

狗剩爹蹲在柴堆边磨扁担，磨刀石蹭得沙沙响。

站在院门口，风往他这边吹，不光狗剩爹念叨的“风断得不对”听得清楚，连扁担磨过石面的纹路、柴堆里虫爬的细碎声响，都顺着风丝钻进耳朵，比平日里清楚数倍。

他愣了愣，从前没这么灵过。

“狗剩爹，赵家的事。”

“别问。”

两个字，把话头掐死了，没关门，是把话关了。

顺路拐去狗剩家。

门锁着，新铜锁，亮得晃眼，门缝塞着布，从里头塞的，塞得严实。

他站了会儿，门里头没动静。

转身要走，身后窸窣一响，回头看，窗户开了道细缝，一只手伸出来，往地上搁了个东西，又飞快缩回去。

他走过去捡，是半块烤红薯，还温着，皮上用指甲掐了两道印，短的。

两道。跟大典那天狗剩比的手势一模一样。

他站在巷子里，攥着那半块红薯，热气从指缝里透出来，暖的。

狗剩在里头。他没走。

他把红薯揣进怀里，跟谷壳贴在一处，一凉一暖，都贴心口。

第三扇门，老枣的塾院。

门敞着，老枣不在，扫帚斜靠在门边。

他走到案前，案上压着昨夜送回来的册子，蓝布封皮，合不严，翻口依旧发乌，册子旁边压着张纸条，从废字纸上撕下来的，背面墨迹他认得，是老枣的字，笔力很重，笔画都陷进纸里。

上头三个字：

别回头。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站在案边，没立刻走，案上墨盒盖没扣严，墨干了一层，裂成细碎的小块，砚台角积着一小滩水，映着窗纸的灰光。

塾院里只有他一个人，风刮得门吱呀晃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喊老枣。

嘴张开，又合上。

问了，多半还是那句“别问底”，问了，反倒打草惊蛇。

他把册子翻到有刮痕的那页，看了最后一眼，刮痕从姓划到名，干干净净，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出了塾院，天已经亮透，日头挂在山头上，把村口老槐树的影子压得很短。

他站在路上，回头望了一眼村子。

赵家封着门，三婶关了院门，狗剩家挂着新锁，老枣留了三个字，人也不见。

三扇门，三句半截话。

路上碰见两个扛锄头的，朝他点了点头，没搭话，脚步比平日快了些。巷口有个老太太扫门槛，看见他，扫帚顿住，等他走过去了才接着扫。

路过柴垛的时候，袖口扫到最外头一根柴，晃了晃，眼看要掉。

他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散丝一带，柴稳稳落回了原处。

他站在原地愣了三息。

不是碰的。

左右扫了一眼，巷子里空落落的，没人。

他对着脚边半颗小石子，试着动了动念，指尖散丝轻轻一勾，石子晃了晃，滚了半寸。

他立刻收了力，指尖泛起一阵麻意。

不是错觉。

他攥了攥指尖，没敢再试，快步往家走。

到家，关上门，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桌上，谷壳、陶片、黑土、铜片、墨、红薯，六样东西排开，简板斜靠在桌边。

他把三句半截话，挨个刻在简板背面。

第一句，三婶的：你爹当年也问过这话。

第二句，狗剩爹的：赵家出事那天，风是断的。断得不对。

第三句，老枣的：别回头。

刻完，指尖顺着三行刻痕划过去。

墨团从简板后钻出来，顺着刻痕慢慢爬，爬到刮痕那道缺笔的地方，细须沾了点砚底残墨，轻轻补了半道弯。

他指尖顿了顿，没拦它。

补完的痕，弯度和谷壳上的纹，走势一模一样。

他指尖顺着自己刻的那三行字划过去，刻痕缝里便有极细的丝往一处聚，不催自来，聚到半分，泛起一点淡白，薄得几乎看不见。

他抬手抹了抹，光就散了，指腹底下只剩木头的糙。

解开花布看了眼怀里的谷壳，又低头看那道刻痕，没说什么，把简板翻过来，扣在桌上。

赵家出事前，有人来过，来人带着什么，做了什么，走了之后赵家便封了门。

他不知道。

躺到炕上，面朝墙。

怀里的谷壳隔着衣裳贴心口，微微亮着，红薯的凉气从旁边透过来，也贴着。

窗外天又暗了下去。

他闭着眼，谷壳的光在眼皮底下晃了一下，灭了。

他没睁眼去寻。

院墙外头掠过一阵脚步，轻得几乎压在风底下，中间夹着甲片蹭布料的细响，一下，又一下。

脚步到他家门口，顿了半息，便慢慢往西去了。

他没睁眼，呼吸放得比先前更稳，连胸口那点谷壳的微温，都一并压住了。

明天，还有两扇门没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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