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该怎么办才好？

夜里十一点的钟声刚过，盘踞整座城市的浓雾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缓缓褪向远处的天际线。

永夜之中没有真正的星月，只有城市人工光源穿透雾气，在半空晕开一层灰蒙蒙的光晕，把远处楼宇的轮廓揉得模糊不清。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与腐朽草木混合的味道，是百年不见日光之后，这座城市恒久不变的气息。

四百米外的青山精神病院，此刻正卧在一片寂静里。

米白色的围墙常年经受雾气侵蚀，墙根爬满暗绿色的霉斑，被路灯染上一层暖黄，墙头的铁丝网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细密的金属网格缠绕交错，把这座全市最大的公立精神病院裹得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头。

院内几棵高大乔木的枝干光秃秃伸向夜空，如同无数干枯手臂，无声地守着这片关押无数破碎灵魂的院落。

谁还记得半年前，这里的主任医师谢杰松凭着一手精准的诊疗术，让多少棘手的病例转危为安？

黄秀丽当初也曾是他的病人，那段时间，依靠规范服药，她能安静坐在桌边吃饭，甚至可以和张志升简单对话，短暂变回一个正常的母亲。

所有人都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转，直到那桩红包风波被捅到卫健委——患者家属实名举报的转账记录截图在网上疯传，评论区的谩骂铺天盖地而来。

他不仅被连夜清退，连那本考了整整八年才拿到的执业医师证，也被红章盖着的文件彻底吊销。

八年寒窗，无数个守在病房的不眠夜晚，一夜之间尽数作废。

街角那间“杰品烟茶酒行”的红灯还亮着，在浓稠的暗夜里孤零零闪烁。

四个月前，谢杰松盘下这间铺子时，卷闸门拉下又升起的哐当动静引来了不少街坊围观。

昔日穿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的医生，突然围着油腻围裙守起烟酒柜台，不再捏听诊器，转而抓起烟盒、酒瓶。

谁都只当是落魄后的无奈转行，邻里闲谈时，偶尔叹息一句世事无常，转头便不再放在心上。

直到有熟客买烟时多问了句“后头那布帘挡着啥”，随手一掀才惊觉——货架后头藏着张铺着白床单的铁架床。

血压计、听诊器摆在褪色的木桌上，药瓶、注射器散乱堆叠，连墙上都贴着张泛黄的人体解剖图，边角卷曲，上面用褪色墨水标记着神经与血管走向。

烟茶酒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不能走正规渠道的精神管控药物、私下接诊的灰色生意，全部藏在布帘之后。

现在，张志升就站在布帘外。

狭窄的过道里堆满纸箱，混杂着烟草、药酒与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他身上还穿着真诚有限责任公司电子制造厂的工服，布料上残留着机油味道，裤脚沾着路上的泥灰。

他紧张地把衣角死死攥出褶皱，粗糙的掌心沁满冷汗，深吸了一口混杂烟味的空气，胸腔微微发颤。

然后，他轻轻推开虚掩的布帘，里面持续不断的键盘声突然顿了半拍。

谢杰松的手指悬在键盘上，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镜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地中海发型在台灯照射下油亮发光，几缕湿发贴在鬓角，透着刻薄的油腻。

台灯的强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阴影，眼神不带半分医者该有的悲悯，只剩商人算计的漠然。

屏幕上还停留在一份药品出货台账，密密麻麻记录着名字、数量、交易金额。

看见张志升进来，他没有立刻关闭页面，只是抬眼淡淡打量眼前这个小伙子。

“她天还没亮就开始胡言乱语，说窗外有影子跟着......”

“整夜不睡，贴着窗户对着空气说话。”

“求您了！不吃药夜里肯定出事！”

“上次她砸了玻璃窗，手掌被碎玻璃划得全是血，我拼了命才抱住她，折腾到天快亮才稳住。”

张志升往前挪了半步，后腰重重撞到金属货架棱角，尖锐的痛感窜上来，疼得呲牙，嘴巴却没停下说话。

“钱......钱我一定筹齐，宽限三天行吗？”

“求求您了！”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手腕旧伤的纱布被血液慢慢浸透，暗红色不断向外晕开。

他按住渗血的伤口，用力压住纱布，红着眼眶哽咽。

“我妈发病时根本按不住，力气大得吓人，她会伤着自己的......”

“您就行行好，再帮次忙......”

“我发了工资一定第一时间送钱过来。

谢医师慢悠悠抬眼，嘴角撇出丝讥谑。

“上个星期你也这么说。”

“张——志——升，”

他拖长调子，字字像冰，敲在张志升紧绷的神经上。

“这里可不是慈善机构。”

“想要药？”

“拿钱来。”

“我这里的货也是有成本的，总不能让我一直垫着。”

张志升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舌尖迟迟说不出。

他想解释工厂薪资拖欠、想诉说房租压力，可这些苦难在谢杰松眼里，毫无分量。

“没钱就别在这碍眼。”

谢医师低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挥手的动作像是在驱赶烦人的苍蝇，声音冷硬。

“滚！别耽误我做事。”

布帘在张志升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屋内台灯的光亮。

张志升站在杰品烟茶酒行门口，街边LED招牌刺目的红光穿过浓稠的夜雾，落在他疲惫憔悴的脸上，在眼底投下一片晃动的血色阴影。

冷风卷着雾气吹过来，掀起他单薄工服的衣角，寒意顺着衣缝钻进骨头里。

口袋里空空荡荡，伸手摸索一番，只摸到几十块叮当作响的零钱，这点钱杯水车薪，连母亲这一轮维持稳定的药量都买不起。

正规医院早已拒绝收治黄秀丽，厚厚的病历上白纸黑字标注着高风险重症，必须二十四小时专人监护。

住院、疗养的费用更是高得吓人，那串数字像一道无法翻越的高墙，是他拼尽所力气也根本触碰不到的天文数字。

想要走正规渠道开具管控类处方药，必须要有执业医师的处方单，可没有医院愿意接收黄秀丽，处方更是无从谈起。

兜兜转转，他只剩下谢杰松这一条铤而走险的灰色道路，而刚刚，这条路也被对方冷冰冰地堵死。

张志升就这样熬了整整一夜。

离开杰品烟茶酒行之后，他像一只迷失方向的无头苍蝇，在永夜笼罩的空旷街道上游荡。

永夜之下城市的公共照明时好时坏，供电系统常年不稳定，大片街区沉沉陷入昏暗，只有零星残存的商铺招牌，隔着薄雾闪烁微弱、忽明忽暗的光点。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挨家挨户敲响亲戚家的铁门。

早年父亲刚刚离世的时候，亲戚们尚且心软，愿意伸手搭一把。

可年复一年，黄秀丽反复发作的疯病、张志升一次又一次低声下气的求助，早已一点点耗尽所有人的耐心与善意。

“借钱？我们自家日子都不好过。”

隔着冰冷厚重的防盗门，亲戚的声音隔着金属门板闷闷地传出来。

话音落下，屋内灯光“咔哒”一声骤然熄灭，任凭他再如何叩门呼喊，屋内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他没有放弃，又在昔日朋友店铺外的电线杆角落蹲守。

漫长的等待之后，朋友收拾好店面准备打烊，刚出来就抬眼看见阴影里身形单薄的张志升，不等他开口说出借钱的请求，对方就连忙摆手，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伸手用力拉下沉重的卷帘门。

“志升，不是我不帮你，现在世道艰难，谁的手里都没有多余闲钱。”

“借钱”两个字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口，卷帘门就被匆匆关上，不留一丝缝隙。

在朋友眼里，他仿佛是会带来厄运的瘟神，唯恐避之不及。

张志升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沿着长长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行走，路过紧锁大门的便利店、落满灰尘的废弃报刊亭、早早歇业的小吃门店，看着街道上散落的枯叶、垃圾，心底的期盼一点点被消磨、不断往下沉。

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扎根于此的城市，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又冰冷。

偌大一座城，万家灯火，竟然没有一处能够容纳他的难处，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拉他一把。

天快亮时，天边依旧没有日出，永夜的“清晨”仅仅是雾气浓度稍微减弱一点。

他踱着沉重的步伐挪到公园角落，在冰冷的铁质躺椅上蜷成一团。

金属椅面冰凉刺骨，透过单薄工服冻得他浑身发抖。

连日熬夜、持续焦虑，加上手腕伤口隐隐作痛，强烈的疲惫席卷全身。

他闭上眼睛，短暂陷入混沌的浅眠，梦里依旧是母亲疯狂嘶吼的模样，破碎玻璃满地，红色血迹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个足球狠狠地砸在后背上，沉闷的撞击瞬间惊醒了他。

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起，心脏狂跳，茫然望向远处跑来的几个孩子。

永夜里的孩童少有户外玩耍的机会，趁着公共照明稳定的时段出来踢球，笑声清脆，和张志升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孩子们看见他惊恐憔悴的模样，停顿片刻，抱着球跑向远处，留下他独自坐在冰凉长椅上，长久发呆。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手腕缠绕的纱布，血已经凝固止住，但是整条手臂依旧酸胀发麻。

已经连着几天没有好好洗漱，他的头发变得十分油腻凌乱，随便一捋就能摸到厚厚的油垢。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啃过一小块干硬馒头，饥饿感一波波翻涌上来，浑身发软发飘。

他捏了捏口袋，里面只剩十几个硬币。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公园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小瓶饮料，小口小口缓慢吞咽。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安抚空荡荡的胃囊，却驱散不了身上浓重的疲惫与饥寒。

4月8日，上午11:30，多云。

永夜世界里的多云，代表雾气会略微减轻，空气中湿度更高。

楼道依靠老旧应急灯维持照明。

应急灯的光像凝固了一样，斜斜地打在楼道里，昏黄微弱，照得张志升满身疲惫无所遁形。

楼道墙壁多处渗水，大片灰黑色霉斑沿着墙角向上蔓延；墙壁上还有过往住户涂鸦、划痕，年久失修，处处破旧。

他从裤袋里摸钥匙时，金属钥匙串不慎滑落，“哐当”一声，在水泥地面弹起，叮当作响。

弯腰去捡的瞬间，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门板上，一阵钝痛袭来。

这时他才发现，门根本没有锁。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他屏住呼吸，心跳骤然加快，缓缓伸手，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刺耳的吱呀声响。

门刚被推开条缝，他就看见黄秀丽站在客厅中央。

她手里那把水果刀的银刃在昏暗里闪着冷光，和昨天的噩梦一样，令人历历在目。

屋里像是被台风席卷过，满目狼藉。

餐桌四脚朝天卡在暖气片上，瓷碗摔成碎片，撒落在地板缝隙；断腿的木椅像只折翼的鸟蜷在门口一角，断裂的木刺向外翘起，锋利危险。

所有抽屉都被蛮力扯开，铁扣扭曲撕裂，衣物、杂物被全部翻出，散乱铺满地。

搪瓷杯的碎片混着衣服纽扣、黑色发夹、撕碎的病历纸等小物品，密密麻麻撒了一地。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红色痕迹——被踩烂的纸币碎屑散落在地板，还混着几粒被碾碎的药丸。

“药......没了，钱也没了......”

张志升的血压瞬间冲到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抽走全身骨头，双腿发软，“咚”一声跪倒在冰冷玄关，膝盖重重撞在坚硬的瓷砖上。

“那是我好不容易攒下的学费啊！”

他甚至没感觉到剧烈疼痛，只是呆呆地自言自语。

“明明都藏在鞋柜最底层的鞋盒里，怎么会......”

他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省掉午饭，压缩一切开支，一点点攒下这笔钱，距离函授本科报名只差最后一小段距离。

那是他逃离流水线、改变命运唯一的机会，是黑暗生活里，他拼命抓住的微光。

此刻，纸钞被撕碎踩烂，数年隐忍的期盼，一瞬间化为满地碎纸。

黄秀丽听到身后动静，猛地转身。

她眼底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眼神空洞疯狂，像头被彻底激怒的野猪嘶吼着扑到张志升面前，发了疯似的乱叫。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所有人都在撒谎！”

张志升吓得猛地向后倒，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框坚硬木棱上，瞬间眼前炸开一片金色金星，头部嗡嗡作响。

“不是的！那是......”

黄秀丽的尖叫像金属用力刮擦玻璃，尖锐刺耳。

“都是借口！”

她握刀的手抖得像风中枯叶，脚步却步步紧逼，赤脚踩在满地纸币碎屑与碎瓷之上。

“他们都在窗外看着！那些影子一直盯着我们！”

“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对不对？”

“骗子，你还想瞒着我！”

她的精神世界早已崩塌，在长久的幻觉折磨下，认定窗外潜伏着无数窥视她的人。

之前吃药的时候，幻觉尚且微弱，药物被碾碎之后，疯狂彻底挣脱束缚，吞噬了她全部理智。

张志升连滚带爬地向后撤退，脚下不断碰到散落杂物。

脚腕突然被木椅断裂的腿狠狠一勾，重心瞬间失控，整个人顺着楼梯骨碌碌滚下去。

四级台阶，身体一次次重重撞击水泥台阶，肩膀、后背、手肘接连磕碰，每一下撞击，都让骨头发出沉闷哀鸣。

还没等他撑着台阶坐起来，黄秀丽已经快步扑到他面前，高举手里的水果刀。

刀刃划过侧腹时，他甚至能听见布料被割破的轻响。

“为什么......”

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化作胸腔里一声沉闷的咆哮。

他踉跄着挣扎爬起来，血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灰绿色台阶上点缀星星点点的红印。

侧腹的伤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使劲掐住，每一次呼吸、每一下移动，都带来撕裂般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不敢有半分停留，只能佝偻着身子，歪歪扭扭向着楼下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黄秀丽的尖叫回荡在狭窄的楼梯间，声波反复反弹，尖锐可怖。

她的脚心被地上散落的碎瓷片划出一道道细密血痕，鲜血顺着脚底流淌，可她浑然不觉，感受不到疼痛。

她踩着台阶一边追逐张志升，一边疯狂大叫道。

“你......”

“你们都是坏人，没一个好东西！”

“全都想害我！”

她近乎疯狂，如同索命的鬼魂，死死跟在身后。

“我绝不会放过你——”

张志升不争气的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热流糊住眼球，视线一片模糊。

他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本能跌撞向前奔跑。

侧腹伤口不断渗血，鲜血浸透内层衣物，黏糊糊紧紧贴在皮肤上。

每走一步，布料摩擦伤口，都会带来持续不断的刺痛。

刚冲出单元楼楼梯口，地面上蔓延的盆栽根须却勾住了他的脚踝。

重心骤然失衡，整个人重重扑在粗糙的水泥地面，面部狠狠撞击地面，门牙磕在硬地上，口腔里立刻涌上浓烈铁锈味，鲜血从嘴角渗出。

“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动弹不得，血沫从嘴角冒出来，无声的呐喊在胸腔里胡乱冲撞，无处释放。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水淌进眼眶，视线一片赤红。

“我该怎么办才好……”

现实总是这样残酷，从来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拼命打工、隐忍、四处求人，拼尽全力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小心翼翼守护母亲，想要抓住读书翻身的希望，可命运一次次把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他没有做过恶事，可苦难源源不断向他涌来，压得他快要窒息。

黄秀丽追上来时，她的影子在张志升眼前骤然放大，笼罩住他全身。

她双手把水果刀举过头顶，手腕上青筋暴起，像两条扭曲蠕动的蚯蚓。

一眨眼的功夫，锋利的刀刃就刺进了张志升的腹部。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了黄秀丽枯槁憔悴的脸上。

她直勾勾盯着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安静愣了两秒，没有继续攻击。

突然像丢弃一件不可回收垃圾一般，松开了握刀的手，转身缓步往回走。

她光着的脚掌踩在血泊之中，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红色脚印，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昏暗的楼梯拐角，仿佛刚才的暴行只是一场幻梦。

张志升蜷缩成一团，腹部伤口的血液汩汩向外涌出，把身下水泥地浸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剧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沉重的麻木感，顺着四肢缓缓蔓延，一点点向着心脏攀爬。

四肢开始发凉，力气飞速流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又短暂重新聚焦，最终落在对面二楼的窗台上。

那盆吊兰还挂在锈蚀的窗沿，枯黄叶片向内打着卷，茎干软软垂落，几朵细碎小白花早就蔫成干瘪纸团。

永夜之下没有阳光，绿植只能依靠微弱人造光源勉强存活，随时都可能枯萎凋零。

风从楼宇间隙穿过，吊兰轻轻摇晃，如同此刻他飘摇将尽的生命。

意识一点点涣散，耳边世界的声响越来越远。

工厂无休止的流水线噪音、谢杰松冷漠的话语、母亲平日低声的呓语，全部交织在一起，在脑海盘旋。

他想起自己五年日复一日站在工位上，想起函授本科招生简章上的文字，想起曾经短暂安稳的片刻，想起他想要申请的发芽手术，那传说中可以换取两年生命、一千万希望基金的方案。

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一切就结束了。

可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微弱念头不肯熄灭。

他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不想被随便草草掩埋，不想母亲在无人看管之下，在出租屋独自走向毁灭。

浓重的黑暗正在从视野边缘吞噬一切，他费力地抬起颤抖的手，摸索口袋里那一张皱巴巴的发芽手术宣传单。

要不要，抓住那一条代价沉重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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