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看海

《月光落过六座城》邵蓝/著, 本章共2188字, 更新于: 2026-11-05 19:57

我爱晴日暖阳铺洒的明媚，也爱长风掠过旷野的自由。

这天傍晚难得放晴，晚霞烧了半边天，把河面染成金红色，连石埠都镀了一层光。河水像铺了一层碎金，荡荡漾漾的，乌篷船从碎金里划过去，船桨带起一片金光。

空气里都是晒透了的青草味，连河面上都浮着一层暖。

碎金底下的水还是深的，一桨下去，金光就碎成一蓬，过会儿又拢回来。

苏晚来得早，站在石埠上看晚霞，看得出了神。她今天穿了那件淡青色的衣裳，领口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得光顺，像是特意收拾过。陈砚从画板后面抬头，看见她整个人被霞光笼罩着，头发丝都透着亮，低头赶紧把这一瞬画下来。

她抬手把被霞光染亮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她被霞光照着的侧脸，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你看那儿。”苏晚忽然指着天边说，“那片云，像不像一匹马？”

陈砚抬头看了看，说：“像牛。”

“哪儿像牛？”她回过头，有点不服气，“明明像马。”

“四条腿，低着头，就是牛。”他说着，自己也笑了。他其实看不出像什么，可看她鼓着脸不服气的样子，就想逗她。

他这一笑，手里的炭笔歪了，纸上多出来一道，他也没擦。

那一道他留着没擦，歪歪地横在她的笑旁边。

苏晚也笑，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些，眉眼都弯起来。陈砚没见过她这样笑，手上的炭笔没停，把她笑的样子画下来。他画得比平时快，怕她这笑收得太快，画不完整。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他鼻尖上冒了一点汗，也顾不上擦。

霞光一点点暗下去，河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灰色。苏晚坐在石埠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忽然说：“陈砚，我还没见过海。”

风转了向，从巷口那头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我也没见过。”

“书上说，海特别大，看不到边，水是蓝的，跟河不一样。”她说着，声音轻下去，“我想去看看。”

“等以后，”陈砚说，“我陪你去。”

这句话他说得没经过脑子，一说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河风把他这句话吹散在水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苏晚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河面，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怕被谁听见。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河面上一只晚归的鸟扑棱着翅膀，贴着水皮飞过去，叫声很短。

晚风起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河面上的碎金慢慢暗下去，变成一片灰。远处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喊，又尖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是苏晚母亲的声音。

石埠下的水拍着青石，一下，一下，比刚才急了。

他盯着那个巷口，指节抵着画板，抵得发白。

苏晚的身体立刻僵住了，像被人按住了开关，方才那点松弛的笑，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站起来，手有点抖，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低声说：“我该走了。”

“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她说着，已经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明天，我还来。”

陈砚想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小，步子急，快到巷口的时候，被一个人拉住了胳膊。隔得远，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拽着苏晚，往巷子深处拖。苏晚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跟着那个人走，很快消失在墙后。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传来几声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得见语气很冲，像在骂人。

他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那个拽她的人影，正回头往他这边看。

他那两步追出去，踩得石上的水溅起来，又硬生生停住。

陈砚站在石埠上，手里的画板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画板上那幅画，晚霞里的苏晚，半张脸融在金光里，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弯腰捡画板的时候，手撑在石上，掌心被青苔滑了一下。

画板上那半张笑，被他不小心蹭了一道炭印，他赶紧用袖口虚虚护着。

她被拽住胳膊的时候，回头往河畔这边看了一眼。隔得远，陈砚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头偏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人拽着，转了回来。那一眼，很短，短得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拖进了巷子深处。他站在石埠上，攥着炭笔，指节发白。那一眼，他记了一整夜，也忘不掉。

晚霞彻底暗下去，河面变成一片灰黑。他盯着那个巷口，站了很久。他忽然很想跑过去，看看她怎么了，可他又知道，自己一个外人，闯进去，只会让她更难堪。他站到路灯亮起来，站到河面上的灯火倒影一晃一晃的，才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坐在河边，一直到很晚。河面上倒映着零星灯火，晃啊晃的。他想着她说的海，想着她那声又小又轻的“嗯”，想着她被人拽走时低着头的背影。

点心铺收了摊，老板娘路过，看了他一眼，没喊他，径自走了。

他告诉自己，明天她还会来。她说她明天还来。

他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外婆还没睡，坐在灯下纳鞋底，见他回来，问，怎么这么晚。他说，在学校画板报。外婆信了，说，去洗洗，早点睡。

外婆纳的鞋底搁在灯下，针线还别在上面，人却打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