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院墙

浪漫不必远赴山河，家门口的晚霞，同样动人。

陈砚还是去了苏晚家那片。

他这次没绕远，放了学就直奔过来，书包还在背上没放。

书包带在他肩上滑下来，他也没腾出手去扶。

那是一条安静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灰墙黑瓦的院子。他假装路过，低着头走过去，走到顾明说的那条巷子，脚步慢下来。他数着门牌，走到第三家，停住了。

墙头上探出来几枝夹竹桃，红得发暗，落了一地花瓣。

巷子里静得很，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谁家的门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他远远就看见了那扇门。两扇木门关得紧紧的，门上落了锁，锁头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开过。院墙很高，墙头爬着几根枯藤，藤叶黄了，卷着边，在风里沙沙响。窗子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留。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灰。

门环上的铜绿厚了，一看就许久没人碰过。

石阶上的灰厚得能写字，他用指尖虚虚比了一下，没碰。

陈砚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装作系鞋带，蹲下来，眼睛却一直往那扇门瞟。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他蹲了很久，蹲得腿都麻了，那扇门也没有开过。他忽然想，她现在，是不是就在这扇门后面。她是不是也站在窗边，隔着窗帘，看着巷口。她是不是看见他了。他不知道。

他正准备走，忽然看见院墙边支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几件衣裳，随着风轻轻摆动。其中一件，是淡青色的。

竹竿靠着墙根斜斜支着，被风一吹，微微晃。

是苏晚常穿的那件。

陈砚的心猛地提起来。那件衣裳他太熟悉了，领口有一小块补丁，是浅灰的线，针脚细密。他画画的时候，偷偷画过那个补丁。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件衣裳在风里晃，淡青色的布，洗得发白，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喘气。

他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出声，那衣裳就像被风吹走似的。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蹲在巷口，看着那件衣裳在风里晃，忽然想起她穿它的样子。她穿着它站在石埠上，风把衣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一下，又松开。他画过那件衣裳好多次，画领口的补丁，画袖口的卷边，画衣摆被风吹起的弧度。那件衣裳在风里晃着，他喉咙动了动，又咽了回去。他不敢喊。他怕他一喊，那件衣裳就被人收走了，连这一点念想，都没了。

巷口有卖糖粥的担子摇着铃过去，铃声一路远了，他都没回头。

他站直了，想走过去，又不敢，就远远地看着。他想，她在。她肯定在家。衣裳晾着，说明家里有人。可为什么她不来？为什么她不来河畔？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转学，外地，快了。她是不是，已经收拾好行李，只等她妈一句话，就要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条巷子，离开姑苏。

他正看着，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把竹竿上的衣裳收走了。那只手枯瘦，动作又急又利落，一件一件，全收进怀里，然后门“砰”地合上，帘子重新拉严实。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那件淡青色的衣裳，连影子都没留下。竹竿空了，在风里晃了两下，也停了。

门轴生了锈，那一声“吱呀”拖得很长，在静巷里格外刺耳。

陈砚站在巷口，盯着那扇重新关紧的门。她在家，她肯定在家。可为什么那双手要那么急着收衣裳，像怕人看见？像是怕他看见那件衣裳，就认出她还在。那双手，是不是她妈的。她妈不想让他看见那件衣裳，不想让他知道，她还在。

他把后背贴在对面的墙上，让那扇门看不见他。

墙是凉的，隔着薄薄一层衣裳，一直凉到背上。

他忽然想起顾明的话。她妈天天在家里哭，她爸从外地回来了。他想起那天巷口黑色的轿车，想起那道目光。他想起那天傍晚，她被人拽着胳膊拖进巷子深处，低着头，没有挣扎。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只觉得这扇门后面，藏着一团他看不清的雾。

墙里没有一点声音，可那没声音的静，比哭声还压人。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到日头偏西，等到巷子里的灯亮起来，那扇门再没开过。他只好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堵灰墙安静地立着，墙头那几根枯藤，被风扯得沙沙响。竹竿空着，立在墙边，孤零零的。

卖糖粥的担子又摇着铃回来，这次他买了一碗，捧着，没喝。

那碗粥凉透了，他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又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她家的院墙，他从前只远远看过一眼，觉得不过是一堵普通的墙。可今天他站在墙根底下，才觉出这墙有多高。墙头那些枯藤，爬满了半个墙，密密匝匝的，像一道道勒在上面的绳子。他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青砖，砖缝里长着一小片青苔，湿漉漉的，凉凉的。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往家走。

砖缝里那片苔是湿的，他缩回手时，指尖凉得发麻。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慢，心里反复想着一件事：她在家，她没走，她只是出不来。那她说的“转学去外地”，到底是真的，还是她妈吓唬她？还是说，她妈已经不打算让她出来了？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去河畔。万一她明天就出来了呢。

巷口的石板被他走了一遍又一遍，鞋底磨得发亮。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那件淡青色衣裳的样子翻来覆去地想。他忽然希望那件衣裳一直晾在竹竿上，让他知道她还在，哪怕看不见她的人。可他又想，那双手收得那么急，那件衣裳，明天还会晾出来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明天还要去那条巷子看看。看看那件衣裳，还在不在。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又露，露了又遮，他一夜没睡踏实。

他翻了个身，把那本画着淡青衣裳的速写本，往枕下塞了塞。

窗外的风又起了，墙头那几根枯藤在纸上投下细细的影。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想着那双手收衣裳时的急，想着那扇门后的静，心口像压着一块湿漉漉的青砖，沉得很。

晚风会带走积压许久的委屈与心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