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赊否

「林三针，八千。」

药行的周德发把一张催款单压在柜台上，单子底下还压着账页，红笔在末尾圈了个数。

「本金一万，利两千。今天先还八千，剩下的月底清。」

柜台玻璃被单子压出一道白痕。周德发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 12,000.00。

林三针没去碰那张单子。他先把手里那罐药酒的封口按紧，拿抹布擦了擦瓶口，才抬起头。

「周哥，月底还有五天。」

「五天我晓得。」周德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旧表。

「上个月你把利钱拖成了本。我这个月的表交上去，经理问我一句，我拿什么答。」

「我爹在的时候，药行给的是三成利。」

「七成是公司定的。我要是能改，我头一个给你改成三成，我图个清静。」

林三针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倒出三张收据，摊开。

「上两个月的利钱，我一分没少。」

「利钱是利钱，本金是本金。」周德发把收据推回来，「你把这两样混着算，算到明年也算不清。」

林三针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股药酒气，混着铁锈味。钱压在底下，三张一百，一张五十，三张十块，两张一块。

他一张一张摊在柜台上，用手指抹平，数完。

「三百八十二。」

周德发看了一眼，没伸手。

「我拿回去，账上连一笔都销不掉。」他说，「收你这三百多，我还得自己开一张收据，回头审计一查，这笔算谁的。」

「那你开。」林三针把那叠钱往前推了推，「三百八十二，一笔一笔写清楚。」

周德发没接。他把手机在手里转了半圈，扣在掌心里。

「押东西呢。」林三针往药柜那边偏了偏头，「我爹留下的三味老药，三七、血竭、还有半块麝香。你拿去，抵两千。」

周德发的目光在药柜最上层停住。

「麝香……你留着吧。」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公司不收。没票，没批号，进了库也是死货。人家现在要的是有票有号的货。」

卖菜的张婶拎着一把芹菜站在门槛外，没进来，也没走。

隔壁修鞋摊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说夜里有股冷空气南下。

「月底。」周德发把催款单往前推了推，指节在「八千」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月底之前，八千到账。少一分，药材公司的户头我给你停了。」

「药酒、艾条、正骨油，一样都进不来。」

周德发举起手机，先对药柜拍了一张，又对货架拍了一张，最后撩开后间门帘拍了一张。

「先存个档。」他说，「户头一停，谁来查都有个说法。」

周德发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你这铺子开一天，我这片就多一笔烂账。你自己算。」

他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点烟。风大，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巷口忽然乱了。

「让一让，让一让——」

修鞋的老赵半架着一个人过来。那人是巷口摆摊的老陈，一条腿拖着，脸上一层油汗，嘴唇白得没血色。

张婶把芹菜换到左手，上去扶另一边。

「搬鞋箱子，咔嚓一下。」老赵喘着气，「你这腰本来就不济，记不清哪年落下的病根，一到阴天就僵。这一下蹲在摊子后头半个钟头，谁拉都不起来。」

老陈想说话，一开口先抽了口凉气。他手撑在门框上，整个人往下沉。

「三针……」他咬着牙，「你给瞅瞅。」

林三针把竹榻从柜台后头拖出来，拖到门口亮处，拿抹布抹了一遍。

「趴下。」

老陈趴上去，竹榻吱了一声。他两条腿只能一条一条往上挪，挪到第二条，额头上的汗就滴在竹面上。

林三针把他那件蓝布褂子往上推，露出后腰。皮肤上一片紫，紫得发黑，正中间鼓着一条。

他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从肩胛骨下缘往下按。

按到第三寸，停住。

皮肉底下有一颗硬结，比黄豆大一点，左右差着半指。手指往边上一推，硬结不动，反倒把旁边的筋绷成一条。

「这儿？」

「哎哟——就是这儿。」

老陈整个人绷起来，手抓住竹榻边，指节一根根发白。

「腰三横突错位，压着筋了。」林三针把手指收回来，在他腰上比了比。

「错开半指，筋都肿了。再拖两天，你这条腿要发麻。」

「那……那咋整。」

「你把气吐了。」

老陈吐气。吐到一半，林三针左手压住他胯骨，右手三指抵住那颗硬结，往斜上方一错。

「咔。」

一声闷响。不脆，像踩碎一片薄冰。

老陈「嗷」地叫出来，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门口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一个端着饭碗的年轻人站在最外圈，筷子停在半空。

林三针没松手。拇指顺着那条筋往下推，推到腰眼，那里还有一团硬的。

他压住，等老陈那口气落下去，再往下推。推了七八下，那团硬的才散开。

他从柜角摸出个小瓷瓶，那是他自己灌的药酒。倒了药酒在掌心，两掌搓热，按上去。

辛辣味冲起来，混着陈年药材的土腥气，压过了巷子里的油烟。

老陈背上全是汗，蓝布褂子洇出一片深色。他哼了一声，声音慢慢低下去。

「起来。慢点。」

老陈撑着竹榻坐起来，先不敢直。他一只手扶膝盖，一只手扶腰，试着把背挺了一寸。

「再挺。」

又挺一寸。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下有点飘。

「蹲一下。」林三针说。

老陈看着他，没敢动。

「蹲。」

老陈蹲下去。蹲到一半，膝盖响了一声，他停住，又往下蹲，蹲到底，手扶住膝盖，屁股挨着脚后跟。

门口静了。张婶手里那把芹菜掉在地上，她没捡。

老赵端着茶缸，茶缸停在嘴边，热气一直往上飘。

送外卖的小伙子一脚撑在地上，手机举着，屏幕还亮着，录像的红点在跳。

「老陈，你蹲得下去了？」有人在后面喊。

老陈蹲着，抬头，眼睛红了。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来回试了三回，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

「差不多能蹲到底了。真直了！」

林三针把瓷瓶塞回柜角，回头扫了一眼门口。

「今天不接了。」他说，「要看的明天来，早上八点。」

有人应了一声，有人还往里挤。

门口的人没散，反倒多了两个。有人蹲下去摸自己的腰，摸完站起来。

老陈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摊在竹榻上，一张二十，一张五块，还有几个硬币。

「二十。」林三针抽了那张二十，把五块和硬币推回去。

「这哪够。」

「够了。」林三针说，「你回去买两斤排骨炖汤，腰伤要补。」

「这瓶十二，记你账上。」他转身从柜上拿了一瓶，塞进老陈的裤兜。

他翻出手写本，落一行「陈守业 十二」。

「记什么账。」老陈骂了一句，「下回鞋底我给你钉三针，抵了。」

老陈扶着腰往外走，走得比来时稳。

周德发还站在门槛外，烟抽到一半。

他把烟在门框上按灭，走回来，把那张催款单又往柜台上推了推。

「林师傅。」

「哎。」

「你这手艺，八千块，五天，不难吧。」

林三针没接话。他把毛巾往竹榻上一搭，搭歪了，没扶正。

「五天凑不齐，我这边还有个法子。」周德发说，「铺子抵给我，我替你转，你不用还了。」

林三针把那块歪掉的毛巾又拉了一下，还是歪的。

周德发等了两秒，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湿地上，一声一声，走到巷口就听不见了。

巷口那辆黑车边上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站了一会儿，没往这边走。

林三针收毛巾时眼角扫过去，人没了。柜台玻璃上留着半枚指印。

他低头看手，才觉出不对。

三根指头，食指、中指、无名指，像隔着一层布。

他把手举到门口的光里，用拇指掐食指侧面，掐出一道白印。白印慢慢回血，他没觉出疼。

药柜上那本账自己摊开了。

纸是泛黄的宣纸，边角卷起，墨却是新的，一笔一画正从纸里往外渗。

「陈守业，腰三横突错位一处，已正。」

「价：右手三指触觉钝化，三日。」

「不可赊。」

最后三个字比前两行都黑，浮在纸面上，像刚写上去。

林三针看了一会儿，把右手举起来，张开，又握紧。

「现扣。」他说。

纸上的墨淡下去。他用指腹去摸那行字，纸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潮，凉，涩，指腹上留下一层薄湿。

他拿铜尺去量药柜上一道旧划痕，量了三遍，三次不一样，把尺放下。

他把三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蹭不出什么。

后间的门帘是蓝布的，洗得发白。

他掀帘进去，里头堆着药包，墙上挂一排艾条。潮气重，纸包上印的字都洇开了。

红漆箱在最里头，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纹，铜扣发黑。

他蹲下去，把箱盖掀开。

上层是父亲的脉枕和几本方子。方子边上有批注，字小，密。

脉枕正中间有一块药渍，洗不掉，黑的。

箱底压着一张对折的账页。

纸比那本账还黄，虫蛀了三个洞，洞边是褐色的。上头是父亲的笔迹，只写了半行。

「替人受一分，己身损一分。」

后头还有半行，被水洇过，只剩一个「不」字，和一摊化开的墨。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只手。毛笔的线，只画到手腕。手背上一道长疤，从虎口斜到小指根。

那道疤画了两遍，第二遍压在第一遍上。

父亲走的那天早上，就站在这个后间里，跟他说过一句话。

「把箱子收好，别开最底下那层。」

他说好。三年里他每年开一次，开完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

他把账页折回去，放回箱底，铜扣扣上。

扣子合上的时候，他的手在那上面停了半秒。

天黑之前，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把柜台上的钱收进铁盒，老陈那二十压在最上头，四百零二。

手写本摊在柜台上，他拿铅笔算。

药行一万二，月底先还八千。房租七千六，欠两个月。药酒三千，下个月进货。

八千，七千六，三千。一万八千六。

他一天接五单，一单二十，一个月三千。

一万八千六，减抽屉四百零二，减这一个月三千。

差一万五千一百九十八。

他抹了个零，在心里记成一万五。

铅笔尖在「五」上断了。他拿小刀削，削到一半，三根手指使不上劲，刀锋在木头上打滑。

削完，他把铅笔放下，没再算。

夜里起了风，卷帘门的铁皮响。

他坐在柜台后头，把那本账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前面的页都是父亲的字，有的记一个名字，有的只记一个数。

翻到末页，纸是空的。

他把右手三根指头搭在自己手腕上，摸不到脉。

他指腹压着的那页，纸先潮了。墨才从纸里渗出三个字：有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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